“那娘娘可知,自己中了毒?”
皇后没有说话,看似毫无动容,可是她的沉默在这个问题下并不合时宜,阿迟敏锐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皇后呼吸短暂的停顿。
……这便是知道。
又或是……故意。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
第14章 坦白
“唉,皇后娘娘真是我阿迟见过的最不老实的病患。”
见皇后迟迟不给反应,还是阿迟一把捞过她手腕,又习惯性地翻过手掌,指头搁了上去,似乎只有摸着那跳动的脉搏才让她心里能舒坦一些。不过这也无法阻止她继续念:
“以往呢,我阿迟总有法子治这种人。不老实的病患吃的药总更要苦些,扎的针总要更疼些,若是极不听话的小鬼头,还让我拿鞋底子追着抽过屁股呢。阿迟就不明白,既然要从我这儿寻医问药,又如此遮遮掩掩的不听话,莫非是在用自己的命,拿我阿迟寻开心不成?”
皇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只听面无表情的御医继续有声有色地自言自语:
“可我阿迟如今的病患是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我既不能让药更苦,又不能扎很疼的针,娘娘就算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也总不能给我打屁股吧,我真是毫无办法,好难做啊……而我又分明是最有希望帮娘娘看好这病的人。
——哦我知道了,这其实是娘娘的考验吧?娘娘此前让我过太后、皇上的关,但却没说自己也设了一关,真是好险。那现在,娘娘可以相信阿迟能帮你看好这病了吗?就对我阿迟多点信心嘛。最后怎么说,娘娘?”
那脸上带着伤的御医就这样满怀希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人故意说得如此啰啰嗦嗦又夸张放肆,却是缓和了她们之间紧张的气氛;她最后又把问题抛回给了她,顺道还贴心丢来了台阶给她下,只要她承认这是她的所谓“考验”……
皇后心头紧了紧。难道要她对着这样的阿迟说,我其实希望你离开,离得远远的,至少那样不会一无所知地丢了性命?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从小就不像正常孩子那般能跑能跳,就算经过精心调养,也仍比常人虚弱得多;被马踏伤后又被从鬼门关生生拽了回来,身不由己成为后宫之主,几年来为着杜家、为着父亲的临终遗言在权力中心艰难周旋,那时她好歹还能坚持,直到,如今连她的身体都成了皇帝与太后争权的战场,她动弹不得了。
她只觉厌倦疲惫,只求不再牵连她人,可是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从小在杜府跟着她、在她身侧十六年的小侍女、她亲如妹妹一般的紫荆死了。是为她而死的,她甚至没能见到紫荆最后一面。
上一个为她瞧病、敢说实话的御医彭临疯了,是因为她而被逼疯的,现在还在太医院示众,她唯一能做的,是必须对他视若无睹。
人说杜皇后聪敏善谋,可她活的这二十来年,有真正为自己谋成过任何一件事吗?
阿迟越是对她尽心尽力,她越是十分不想让阿迟来给她瞧病。可阿迟此行偷溜出宫,几乎是舍生取药,自己现在如果冒然推却,只会让她罪加一等。
皇后望着阿迟,心头渐渐发起冷来,她不是头一回认识到自己的尴尬处境,可是一旦牵扯其他人,她就总也无法安心。但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进退两难,死生亦两难。
……应该可以再想想别的方法送她走。皇后闭了闭眼,再次下定决心。但是现在——
“……温大人。”
阿迟这是等得最耐心的一回,见她开口,眼睛一亮。却听皇后说道:
“若要活命,本宫中毒一事,万不可声张。”
“娘娘却是到现在还想要威胁我阿迟?”阿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一下子有些懊恼。
“……不是……不是威胁。”皇后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还是抛下了最能钓住眼前这位御医的勾子:“你若承诺,本宫便能……带你去看,那毒。”
“咦?那我答应,既是娘娘特地提醒,我自然全都答应!”
阿迟一下子提起了兴趣,药能看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看毒?这对于研究解法真是太好不过了!但这同时也说明了——确实如此,皇后正是承认了知道自己中毒。可她来不及想许多,只忙不迭点头答应,毕竟此毒神秘,还藏得那么好,竟叫她日常把脉都把不出来!
皇后伸了一只手过来,要她扶着她起身。阿迟连忙伸手过去。一路上,青竹、红叶接连要来扶,皇后只摇了摇头;秋霜要来跟着,阿迟也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皇后独自带她去了华清宫中的一处小院,华清宫很大,阿迟小心地搀着皇后,她还是第一次搀人走路,尽管心中着急,却生怕给刚刚有了点精神的一国之母摔了,她们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上没有多说话,不知是不是错觉,皇后的步伐如此沉重。
等她们绕到后方小院时,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微微出了些汗。
小院再往里是一个像是佛堂一样的中殿,单独坐落在华清宫正殿右后方的偏僻幽静处。堂里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打理,最上头没有供奉佛祖,供桌上却放着一个小香炉;下面放着明黄色的两个跪垫。左右两侧各摆着许多大书架,每一层上都放满了书。这看起来似乎更像是藏书阁。阿迟环顾四周,随后又皱起眉头,藏书阁里……竟敢烧香?
“把门关上。”皇后突然说。她已经跪坐在了其中一个蒲团垫上。
阿迟就转身关了门,回来时,发现皇后已经往香炉里点了小半炷香。关了门之后这狭小<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很快就被香的味道填满。阿迟只觉得这香闻起来很熟悉,好像从哪里闻到过。这是……
她隔着稀薄的烟雾与静坐着的皇后对望,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好像长了心脏,突突直跳。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可不就是她昨天早上靠近皇后时闻到的、她身上的香味?令她一靠近就感觉到不适的那种味道。如今这味道就在她鼻下,在密闭的室内,熏香味道太过浓重,熏得人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她又想捂鼻逃开,又昏昏欲睡难以支撑,直到皇后的话令她强行维持了片刻清醒——
皇后说:“那毒,便是这香。”
听完这句最关键的,阿迟再也顾不得许多,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使了吃奶的劲儿推开,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时,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终于重新活过来了。再回头看,皇后却兀自在那香中端坐,全然没有被影响,反倒更加安然。
这到底……这味道分明这么冲……
皇后自知既然带阿迟看香,就逃不过她的追问,果然,等她们重回后殿中,阿迟稍有缓解过后,便盯着她的眼睛直愣愣问她:“娘娘是不是近期还熏了这香?”
见她不回话,阿迟自己答了:“就在三日前。是不是?”那正是阿迟揭榜进宫、第一次为皇后把脉那日,她一靠近皇后便闻到了。
阿迟不等她反应,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为何明知是毒,娘娘还要故意去熏香?”
语气还颇有些严厉,或许行医之人总是如此关注病患的情况么?
皇后心中微微一动,语气却并无波澜,道:“因了它能……静心安神。”
“若我猜想没错,娘娘并未‘毒发’过?”
“的确未曾。”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皇后时常去熏香,如同习惯一般,将这毒香当作安神香用。可这毒不仅脉象不显,也并没有展现出某种突然且可怕的影响,大概也和皇后体质特殊有关?但是毒就是毒啊!毒还是会在皇后气火攻心的时候扰她心脉,致使重症更重、更难解明!
可就在阿迟下意识地要问皇后也要一个“不许熏香”的承诺时,皇后突然幽幽开口,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
“本宫的病症正是如此……复杂。温大人若不能解,也在情理之中,本宫不会强求,尽早……”
哈?我不能解?!一句话就把阿迟气坏了:
“我偏就解给娘娘看!”
阿迟要走了两根毒香便窝在了九华殿,甚至忘记问皇后要一个承诺。
第15章 足脉
许是用那奇异毒香安抚住了这位神医,又或者是自己那句“不能解”刺激到了她,那日回来后,阿迟就再也没有任何“过激”举动,每天一早就按时去华清宫请脉,剩下时间便窝在九华殿里研究毒香,安分许多。
既要以香为毒,又不引人注意,又不致人死亡,那显然就是某种慢性毒,偶尔点燃一小段,但实在难闻不适,得缓个一整天才能好。阿迟关门在内,吩咐秋霜没有要事不要闯入:她和秋霜这三日也算是共患难过,亲近不少。
秋霜乖乖听话,一连着多日除了送膳食敲敲门,其余时间都不扰阿迟。直到这第五天,阿迟刚刚点燃一小截香,捏着鼻子正觉若有似无地嗅到一股微弱腥气时,秋霜突然推开她虚掩的门撞了进来,“大人!喜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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