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确实有些乏了。但她心里清楚——那温御医若真在,早该冲进来了。能让阿迟乖乖待在外面,青竹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皇后想着,却挡不住身体疲惫精神不济,既然那大人安全无恙,她无暇多想,又慢慢阖了眼睡去。


    等到她再睁眼,已近黄昏。青竹并未唤她起来定时用膳,只见她自然醒来后,才吩咐红叶去了后厨。许是药效逐渐发挥起作用,她精神终于好了一些,眼见青竹已经又端了汤药在她身边伺候。


    “娘娘,先进药,再用膳吧。”青竹扶着皇后坐起,身后垫上了枕头。


    “这回可还是那温大人说?”皇后有了精神,开口问她。


    “……是,是温大人吩咐。用膳前后,各有一剂。”青竹听皇后主动提起温大人,稍显无措,但还是老实回她。


    她那一瞬间不自然的模样,当然躲不过皇后的眼睛。


    “本宫有些不适,身子各处都疼。”皇后也不揭穿,只淡淡道。


    “这……娘娘究竟哪里疼?”青竹一听,一下子有些惊慌,温大人之前可没说会身体各处疼啊。


    “现下还有些恶心想吐,喝不下那药。”


    “……娘娘请稍等,奴婢这就询问温大人……”青竹一着急,放下药碗就要出去,被皇后打断道:“叫她亲自过来。”


    “娘娘……”青竹一下子停了脚,站在原地。她知道瞒不过多久,只想着多瞒一时是一时。现下皇后娘娘好容易看起来好了一些,如果再被刺激……


    “她受伤了?”皇后瞧着她的表情,突然问。观察出青竹的动摇,她自顾自点点头,自答道:“……看来是。”


    “这又是哪里来的药,她又去闯御药署了?”皇后继续观察青竹,再继续自答:“唔。原来不曾。”


    “可是东门侍卫伤她,你没赶得及?”皇后再问。青竹这才反应过来,知道皇后又在读她表情,连忙转身掩面,“娘娘……娘娘别问了……”


    “你说实话,本宫……不会怪你。她是本宫的御医……早晚要见。”


    “奴婢……奴婢是怕娘娘担心,于身体无益。”皇后话已至此,青竹已知道她没可能再拦得住,只得跪下来,低着头小声说:“奴婢想着……若能晚些,就更晚些。”


    皇后怎会不知道青竹所虑呢。就像青竹又怎会不知道,她的这些小心机,何曾能瞒得过她这位聪明主子?可她还是想要一试罢了。


    “叫她来吧。”皇后再次开口。“本宫有话问她。”


    第13章 隐忧


    “听闻娘娘身子各处疼痛还恶心呕吐。”


    人还未能瞧见,声音倒是先到了。皇后乍听她的声音,急了些,但似乎很有精神。她刚略微放下心,结果真看到人,一下子没讲出话来。


    她的御医有些一瘸一拐的,脸颊一侧贴了小块白布,不知是怎么又受了伤。


    阿迟走过来,都来不及请个安,一落了座伸了手就摸起皇后手腕来。皇后被她这模样唬住,一时没反应,就由她把着,直把得阿迟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更添冰霜。待她再抬起头来,声音倒是更加急切了。


    “究竟何处不适,娘娘可否仔细说与我听?”


    阿迟一边问一边心中想,已是如此温和的汤剂,怎么会让皇后如此不适,刚刚青竹慌张跑来叫她,她也吓了一跳。方才把脉时,皇后脉象虚微之势倒是比先前好些,有了些精气神也能印证这点,那么究竟是?是因为与她体内那毒冲撞吗?竟从脉象上看不出来?


    皇后抬眼,看了扶着她进来、此刻站在一旁的秋霜一眼。秋霜接收到那眼神,行了一礼后默默地退了出去。寝殿内只剩了她们二人,皇后才开口。


    “你为何要回来?”


    “啊?”阿迟没想到皇后一开口是这样一句话,都愣住了,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现下最要紧的是娘娘的身子,还请娘娘详细告知,我好赶快调整方子……”


    皇后没说话,只看着阿迟。阿迟也毫不退缩地看着她。在瞧病这件事上绝不退让,这不是从最开始她就一眼看懂了的事?皇后沉默地与她对望了一会儿,终于说:


    “本宫并无不适。”


    “?”还在脑中盘算各类情况的阿迟听到后更吃惊了,她盯着皇后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在确认皇后到底哪句话是真。看了半晌好像也看不出什么,皇后始终就是一脸淡然的样子,她只好跟着再确认一遍:“娘娘的意思,是感觉稍好些了吗?”


    “……嗯。”


    “呼。”阿迟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娘娘别吓我啊……”


    皇后看着阿迟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知道此前的问题她也不必再问了。


    因为眼前的姑娘就是这么一个,单纯只想认真给她瞧病的人。她喜她急,都是为着她的病,甚至可以说除了她的病,这姑娘不关心其他任何,更无暇顾及他人心情,只要是能对瞧病有好处,她就能拼了命地去争——


    说到拼命……对了。皇后主动提示道:“此前交予你的荷包,上面有华清宫的绣章,可应付宫中侍卫。”


    皇后知道阿迟是个不安分的性子,经御药署一事后便想着该留点什么给阿迟关键时刻保命;可阿迟已经汗流浃背,没错,她出宫的时候正是用这荷包骗侍卫开了门,但……但是能说吗,为了买这一箱药已经被我给当了,还挺值钱的……


    阿迟面上向来没有表情,只心虚地小声嗫嚅:“我……我忘记这回事了。”


    她见皇后一直盯着她看,便抬起手来,用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娘娘……嗯,体温正常!很好!”


    皇后回过神来,却没能拒绝——是了,阿迟不顾他人心情更罔顾皇宫规矩,似乎也根本没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后。


    阿迟自顾自试了她额上温度,点点头,又对她神秘地低声道:“娘娘放心,我已有办法拿药,今日还算顺利,我心中有数。”


    皇后忍不住问她:“你从何处取的药?……是否与你受伤有关?”


    “娘娘果真好一些了。”阿迟听她主动发问,没理那问题,只自顾自得出结论,又不住点起头来,像在哄她一般:“娘娘多说些,再多说些。”


    皇后身体本就虚乏,加上这次昏厥虚耗太大,刚醒来不久,更应懒言嗜睡才对。她既盼着皇后那病症无碍,自然巴不得皇后能更有精神些、说更多话,这也是好的征兆。


    皇后望着她:“你若不答,本宫便不问了。”


    “我答,我答,怎么不答?娘娘问什么我答什么。”阿迟话也多了起来,她想也没想,就一股脑对皇后答道:“我出宫去城中药铺抓的药,带回来一箱,虽然不比御药署,总比没有好。娘娘不知我多有远见,带回来的药无一浪费!”


    居然是去了外头的药铺……皇后微微蹙眉。也就她如此胆大包天。皇家用药都需经御药署统一管理,且不说御药署的药有各地进贡,就算要采买,买回来之后也要御药署药郎检验过后明确登记才能使用,可她竟就这样从外面背了一箱回来,还给自己直接喂了吃!


    此事若要让有心人知晓,都不用她试药试错一次,马上就能以暗害皇后之罪人头落地,可她却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毫不自知,还因自己的病情稍有好转而松了口气……如此,看来要想办法再见一面苏云卿,给这箱药换个名正言顺的名头来。


    “……娘娘?”阿迟见她半天不说话,唤了一声,试探道:“是否累了?”


    皇后摇摇头,盯着她被蹭破了的手肘处:“是你还未答完。”


    阿迟顺着皇后眼神,这才发现手肘处的衣裳都破了洞,她赶紧把胳膊往后一背,怪不好意思的:“我其实……就真的只是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没想到蹭坏了。其实并无大碍,也不疼——嘶……”


    阿迟说着说着只觉得脸上一痛,皇后竟在她说不疼之时,直接抬起手轻按上了她脸上那被布块掩盖的伤处。她疼得不自觉往一侧偏了偏头,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只听皇后淡淡反问道:“不是不疼?”


    “……”


    表面上看着如此柔弱温和之人,总觉得似乎哪里有点“坏心”。不过这坏心并不惹人讨厌,只是不怎么好招架。总是在这种时候,才能让阿迟猛然意识面前的人是当朝皇后,简直不知该如何招架才好。


    “伤就是伤,疼就是疼。”皇后说,“你若再骗本宫,本宫便再不多言。”


    “……好,好吧。是有点疼。”阿迟退了一步承认,接着又忍不住论证起来,语气十足诚恳:“但我从小跟师傅上山采药,总要从山上滚下来几回,蹭皮摔伤都稀松平常。连师傅都说我命大,身子十分耐造,想来不出几日便可好全了,我与娘娘可不同。”


    皇后难得能听有人在耳边如此絮叨,不那么十分规矩,像在说书,听起来又危险又新鲜。收尾的那句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夸耀。“那自然好”,皇后说。她不知道自己神情松动了些,正被阿迟看了去。只见阿迟又将身子挪近了些,再次压低了声音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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