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见她稍稍放松了些,便开口道:“秋霜,我想知道……宫中这些贵人们,用药一般都是要去哪儿取?”


    “那肯定是御药署呀。不止皇上、嫔妃们的用药,外头什么北疆之类的地方,珍稀药草也都往那里运呢!”


    阿迟眼睛倏地一亮,她要的消息不过就是这些,急急问道:“那个御药署,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瞧瞧可好?”


    秋霜看看阿迟,本觉得既是皇后的御医,提前了解御药署也没什么不行,可偏偏阿迟压着声音又着急万分的样子看着很不对劲,她一个激灵就想挪远些,可被阿迟抓着胳膊又动不了。


    “大大大大人……”秋霜脑子里一瞬间想的全是吓人的事,声音发着颤,身子也不由得往后倾,想躲远:“您该不会要去,去偷御药署吧……这可不成啊……!”


    阿迟一愣,虽说是她是想着哄秋霜带路,却未想到秋霜想得这么夸张!“怎么说话呢!这大白天的,我还能硬闯不成?”


    秋霜抓了个漏洞:“那,那晚上也不成……”


    “秋霜——”阿迟打断她,“我是钦点御医,总能查查皇后娘娘的用药记录吧?”


    似乎又觉得不够,她起身坐在桌前,拎起毛笔在纸上三两笔龙飞凤舞写了一张药方,然后拿起来给秋霜看:“你看,这便是皇后娘娘的药方,我总得提前取药吧?”


    秋霜看不懂方子,只知道她这位新主子现下是不去御药署不罢休了。


    “唉,唉,我当然可以带大人去,大人答应我,千万别惹事……”


    阿迟不由得想我就这么像个会惹事的人吗,查药、拟方,这本就是我作为皇后娘娘的御医该做的!她跟着秋霜从偏殿走出来,一眼看到院子一侧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可一眨眼就又看不到了。


    御药署在前宫,离华清宫很远。她脚程快,没想到秋霜更快,大概这人特别紧张,一心想着要快点了解这趟差事,阿迟几乎要追不上她。直到远远看到了御药署的牌匾,秋霜才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阿迟。


    “这里便是御药署的正门,御药署很大的,有两个门,这个大门只在白日开放,方便收各地药物,日常有药郎轮值,按记录在册的药方直接抓药。”


    阿迟点点头。此前秋霜也和她说了,皇家的贵人果真是有病案记录,都存档在御药署。她正要走向那大门,秋霜却一把拉住了她,“大人等等!”又脸色发白,小声嗫嚅,“今日的轮值怎么是……”


    阿迟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往里头瞧,怎么看也就只能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绯色袍子,她自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已经拖着秋霜率先进去了,她抬脚跨入门槛,高声道,“我是皇后娘娘的专职御医,要查查娘娘的用药记录!”


    一听清她喊的内容,不知为何殿中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微妙,无人搭话。只见那绯色袍子对他们摆摆手,他们连忙纷纷退下。那人从从药柜后走了出来,掸了掸袍子,还认真扶正了官帽。其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看似成熟稳重,阿迟这才终于认出了这身绯色袍子——是官袍。


    秋霜已经跪在那人跟前,“苏,苏,苏大人……”


    此人正是御药署的署令苏云卿。来时路上阿迟专门问过秋霜,秋霜说的头一位便是这御药署的掌事总管苏云卿,说是御药署上下,都归这位苏大人管。


    “听说她曾是太后身边的专职侍医,也是唯一一位女医,偶尔会给后宫妃嫔看诊,也曾在太医院待过一阵子,近几年来刚掌了御药署,不怎么瞧病了。”那时秋霜说到最后都有些哆嗦,“这位苏大人……很吓人的,希望咱们别遇见她……”


    此时那苏云卿已走到她们跟前,她比阿迟高半个头,眼神凌厉,颇有气势。她看了看阿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秋霜,若有所思:“皇后娘娘的御医?”


    “正是。”阿迟仰着头道。


    “来人,”只见苏云卿招呼殿外侍卫进来,对着阿迟抬了抬下巴,“拿下。”


    “啊?”


    怎么是这个态度!阿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擒住双臂押在身后,见她站得直,那五大三粗的侍卫伸脚就狠狠踹了一脚她的膝窝,阿迟毫无防备,腿被踹得失了力,左膝猛地磕在了地上,疼得只觉得自己膝盖碎了。


    “……还还还请苏大人明察!呜——”秋霜都给吓哭了,浑身哆嗦着直磕头:“温,温温温大人真的是钦点的御医……”


    “若真是皇后娘娘的御医,”苏云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两个人,面若寒霜,“又怎会不知,御药署从来就没有娘娘的用药记录?”


    阿迟愣了一愣,这……竟然没有吗?不应该啊……


    苏云卿见她是真的不知情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此人是太蠢还是太直,皇后的病案记录在这太医院和御药署都是不可说的禁忌,当初正是由她亲自销毁的。至于皇后的御医……她只听说确有个人揭榜入宫,但现在应该还在面见太后和皇上,不可能这么快就来故意查药,更别提接到正式旨意。哪里来的小贼,连这种事情都没弄清就胆敢光天化日下前来行骗!


    可是那自称是皇后御医的人还在挣扎:“我真的是……不信你看!我怀里有张方子!我来为皇后娘娘取药!”


    一旁秋霜听了,不敢多话的她哭得更凶了。这新主子还真敢说!钦点之后自己就一直跟着她,压根没再见过什么皇后娘娘!她随意拿方子唬自己不懂也就算了,怎的就不怕被揭穿吗?假托皇后娘娘之名……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易被放过的罪名……


    苏云卿缓缓蹲下,伸手往她怀中一掏,果然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但若说是给皇后的方子,苏云卿一眼看去,那上头写着什么神息木、冰髓草、乌心血……她在这儿写进贡药册呢?还尽是些北疆的珍惜用药……不,不对。北疆二字让她心头一跳。苏云卿瞳孔猛地一缩,突然站起身来,大手一挥:


    “我看还是去司刑寺说,带走!”


    “你、你!若是耽误了皇后娘娘的病,你可担不起责任!”


    哈!苏云卿硬气得很:“若真如此,我定向娘娘亲自请罪。”


    然后就再也不看她,任由侍卫将她往下拖。


    怎、怎么会这样?阿迟拼命挣扎着,都快被拖出御药署的门口了,只见一个人影正从她身边匆匆擦肩而过,她正觉得有些眼熟,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更熟悉的声音——


    “苏大人,皇后娘娘突发腹痛,请大人即刻出诊。”


    第6章 急召


    来人正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青竹。


    “……皇后娘娘?”


    苏云卿一听正好是这位主子,不由得瞥了一眼阿迟,皱皱眉头,示意侍卫先放开了她。


    阿迟被丢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却忍不住想,皇后娘娘先前不还睡下了吗,怎么突然急痛,而且怎么不请太医院的御医,怎么反而特地来请这御药署的署令?


    只听青竹继续说道:“还请大人即刻随我去华清宫,娘娘等不得许久。”


    青竹看都没看阿迟一眼,但说“娘娘等不得许久”时,声音明显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故意让阿迟听到的。


    “劳烦移步,臣这就来。”


    苏云卿转身拿起了个药箱背上,她走到阿迟身边,一把拎着她的后颈,竟将她拎直起身,对她低声道:“你不是自称是皇后娘娘的御医吗。你随我一同去。”


    紧接着,苏云卿的眼神又扫过一旁还跪着哭的秋霜,示意那侍卫道:“那侍女留下。给我看住了。”


    青竹在前面带路,阿迟膝盖生疼,一瘸一拐地跟在苏云卿后面,再次走入华清宫,一路无话。


    几人依此进入后殿,苏云卿走到皇后的床榻边,并不像阿迟此前那般十分理直气壮地要皇后撩帘子,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合乎礼仪,匆匆赶到后来不及放下药箱,就跪坐下来开始认真把脉。


    阿迟低着头偷眼瞧着,指甲掐进掌心。她才是皇后的御医。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按理说,皇后不论什么病痛都理应由她全权负责;可是青竹却找去了御药署,很可能就是因为——找不到她。


    而皇后这腹痛来得又未免太是时候,连阿迟这般平常除了瞧病什么也不关心的,也不得不多想一层:皇后究竟是真的腹痛发作,还是……


    ——还是根本就是知道了什么,所以特地让青竹去捞她。这皇后娘娘难道有预知的能力?


    总是她没好好待在偏殿,是她理亏。这般想着,先前再理直气壮的专职御医也没敢多言,她难得规矩地立在一旁,只一直盯着那把脉的苏云卿。那时间实在过得相当慢,皇后的床边挡着纱帐,阿迟看不清皇后的表情;而苏云卿的表情也始终如一,她实在瞧不出什么,愣愣看着苏云卿食指轻点,皇后原本蜷起的两根手指似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屈伸。


    不一会儿,苏云卿开口了:“娘娘此证乃是寒邪直中,致胃脘痛。臣这就去开方,随侍请同我来拿药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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