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温大人,过来些。”
从刚刚她起身离了床边要走,她与皇后讲话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大约一人左右的距离,正是普通对话的最佳距离,也没想过要再靠近之类,直到看到皇后冲她招了招手,她才愣愣地往前挪了两步。
“低一些。”皇后见她傻傻在跟前立着不动,又道。
阿迟便遵着她的指示,在她床前稍稍弯腰,附耳过去。
“温大人日后无论是向谁回禀,都切勿提及本宫不愿断药之事。此其一。”
落在耳中的声音听起来飘渺又遥远,仿佛只剩了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阿迟轻轻吸了吸鼻子,这才嗅到皇后身上有股淡淡的奇异香气,若不是靠得够近,断然闻不到。只是这香气不知为何,令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阿迟稍稍屏息,不动声色地往后微微一靠,远离了那奇异怪香。
“没问题,这一点我自有说法。”阿迟也放低了声音,但毫不犹豫道。帮助病患保守秘密,她就算有时并不能理解,也早就习以为常。再说了,若是让上头的人知道皇后不愿好起来,她还怎么用皇后试药?她又望了望毫无波澜的皇后,反应过来忍不住小声惊呼:“……难道还有其二?”
给皇后娘娘瞧个病也太费劲了……师傅当初阻拦她难道是因为这个吗?若非皇后体质实在奇异、她又夸了海口不肯这么快认输退缩,她真快要忍不了了。
皇后也不吊着她,不如说接下来才是重点。她用十分平淡的口吻,说出了最难的条件:
“其二便是,温大人要过了皇上和太后那关。”
“如何算是过关?”
“——只要你能成为钦点的,本宫的专职御医。”
不能说皇后不停药的现状,却要让上头的那两人满意……阿迟低头飞快思索。从皇后的身子来看,如能多拖些时间定是更好的,也能让自己有时间给皇后试药;可是皇上要皇后不必急于生育,太后的要求完全相反……
皇后能看出来,这个女医真的在仔细思考怎么过关,尽管这并非她所希望;她不过是个连一句“你走吧,就说治不了”都不能直白宣之于口的笼中之鸟。看到青竹进来,皇后疲倦地闭上了眼。
阿迟再绕回正殿时,魏太后倚着殿上侧榻,正在闭目养神。皇帝略带焦躁地缓缓踱步,见到阿迟从侧帘中出现,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先是深深地看着她,又瞥了一眼上面的太后,正待开口时,只听太后先睁了眼,开口:
“皇帝,坐下罢。”
“是,母后。”皇帝恭敬回答,接着往下看她,问:“神医,皇后的病……可有得治啊?”
阿迟已经再次跪于殿中,老实道:“有得治。”
皇帝丝毫没有放松,再追问:“如何治?”
阿迟便将想好的说辞一一托出,抬起头道:
“皇后娘娘体质特殊,如冰封火山,外有虚火燎原之兆,内有沉寒痼冷之基,加之久病不愈,身体虚弱,一有不慎,将再无生育可能。但若顺应天时,小心调理得当,假以时日,必可绵延子嗣!”
这话并未触及皇后“那病”的核心,毕竟不能提皇后的养药。但这样说也不算欺君。
皇帝一下子明了,立刻追着她的重点问:“假以时日,是多久?”
“短需……一年。”阿迟瞥了一眼皇帝。皇后病症奇异,她又有拿皇后试药的心思,必然就要拉长时间,她猜在这方面,她和皇帝应当是统一的。
“一年?!”皇帝看向阿迟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赏,此前来过的几个,又哪里有人敢真的问太后要一年时间?走得都是越快越好的路子,恨得他牙根痒。这位新来的倒是大胆,甚合他意。但他看了眼太后,又立刻皱起眉头,“……太久了。”
“——上一个神医求哀家给他七日时间。”太后突然开口:“你可知,他的下场?”
魏太后说着,在木制扶手上规律敲击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同时把室内的空气也冻住了。别说阿迟,连皇帝都一下子噤了声,再无多言。
“……阿迟不知。”
阿迟本还有些紧张,但是太后说七日?不……别说皇后在隐瞒她用药的事实,就算皇后乖乖停服那药,也是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养好,若以那样昙花一现的命力急行房事,这是想谋害一国之母吗!她想着皇后脉象,想着那副虚弱的身体,一股火气腾地冒了上来,忍不住了:
“但我不难猜想,若七日为期,定是下几味猛药,表面痊愈是假象,实则伤入肺腑!这是以娘娘阳寿换得,日后生育定难上加难,必有性命之虞!我是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
太后没有说话。殿内重归寂静。
可是阿迟没有低头。她甚至抬起头来,第一次这样主动直视太后。她接手过那么多奇异病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诊治的自信让她在面对太后时,反倒多了几分坦然。
不知过了多久,阿迟只觉得自己眼睛都盯得干涩疼痛起来,她都出现了幻觉,觉得太后并非只是在故意威压她,她越是直视,越觉得那眼神更像是在观察她?而且好似……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神情。没等她想太多,太后终于开口,还是那么冰冷:
“所以哀家叫人乱棍打出,永不录用。”
阿迟只松了半口气,她又瞧了瞧皇帝。皇帝也在看着太后。
“三个月。”魏太后最后说。她瞥了皇帝一眼,不知究竟是在说给她还是说给他,听起来毫无商量余地:“三个月后,若皇后的身子依然无法同房<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你便是欺君之罪。想好能不能医再回话,女医。”
阿迟咬咬牙,万万没想到太后这么狠,一开口砍去四分之一,这是在逼我三个月内治好?
——哈!有意思。
“我当尽心竭力,请准我为皇后娘娘的专职御医!”
太后没再开口,只看看皇帝。
“准了。”皇帝立刻会意。至少他还有三个月,不比先前那七日强?
“朕另准你入住华清宫内偏殿,随时待命为皇后诊治。”
“谢皇上,谢太后。”
阿迟注意到那个侍女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下了然——这是去给皇后报信了。她总算过了这一关。
阿迟本想立刻去找皇后把药方拿来瞧一瞧,没想到刚要进后殿,却又被青竹拦在外头:
“娘娘今日早醒,身体乏力,又睡下了……还请温大人先去偏殿稍事休息,娘娘嘱咐,请大人午膳后再来。”
第5章 初探
阿迟在华清宫的后殿外头站了片刻。皇后身弱体虚,嗜睡也属正常,但阿迟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却是——皇后怎么好像在回避她?
奇怪的念头。阿迟晃了晃脑袋。病患回避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如今自己可是将皇后提出的两个条件都完成了!
见那个板着脸的小宫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阿迟也不能硬闯,只好转身走出了殿外,只见一个陌生的侍女迎上了她,在她跟前福身行礼。
“温大人还请随我来!奴婢秋霜,是专门来伺候大人的。”
这,她都有侍女了!阿迟定睛细看眼前之人,这侍女穿一身青布宫衣,个头不高,骨架也小,比普通女子更显清瘦,看起来实在是一个药箱就能将她压垮了。那一张素净鹅蛋脸上眉眼弯弯,深色瞳仁跟着转了一转,看着挺机灵。
秋霜带着阿迟在华清宫的复杂院落中穿梭,似乎对这里的布局十分熟悉,最后来到中宫外侧的一处偏殿,门匾上书“九华殿”,皇帝特地派了内务府的几个宫人来帮她收拾打点,没一个时辰就井井有条,院中各处杂草都被规整。最后宫人们告退,只留下了秋霜自己。
这九华殿是个独立小院,设有三间正房、两处厢房,正房中堂内明亮宽敞,秋霜带着阿迟前后例外都转了一圈,最后引她到正房:“大人住在这正房中的次间,秋霜就住在外头东厢房,若大人有需要,叫秋霜就好。”
阿迟眼睛一亮,只觉得这侍女贴心又周到,一把抓着她的手臂:“你多大了?”
“秋霜十九岁了。”
“秋霜,我比你大些,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秋霜一愣,小心后撤半步,视线低下去,赶紧摇头道:“秋霜不敢……这宫中规矩森严,若秋霜如此不知轻重,定会挨罚的!”
“有什么不敢,我就是个瞧病的,手好脚好的也不用你伺候什么。不用太拘束,倒是宫中有许多事我都得请教你呢!”
阿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坐下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皇后不停药的那药方,我也可以自己找!
“可不敢说请教,不敢不敢……”
秋霜稍稍抬头,又赶忙低下去,直到阿迟故作不满,非要她抬头看着她,秋霜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眼神仍有些躲闪。入宫五年,她早已不习惯这般直视“大人”了;而眼前这个“大人”虽说面无表情的看着有点凶,但说起话来似乎很是亲切,她颇有些不确定地,努力让自己服从命令,看着这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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