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苏云卿便再拜起身,抬眼看了看阿迟。阿迟犹豫了一下,正要跟上她,只听皇后突然道:“青竹随苏大人去。”
苏云卿始终没有抬头,闻言只点了一下头,再没看阿迟一眼,便带着青竹一起匆匆而去。
见苏云卿和青竹都离开了,阿迟马上主动上前,她刚把手搭上皇后的腕子,不想皇后一下子收回了手。
“娘娘……”阿迟一愣,没想到皇后会拒绝她。她自进了内殿起就十分惦记皇后的身子,而光凭一个寒邪直中的描述也不确定苏云卿会开哪一方,便低声道:“我担心苏大人的方子,会与娘娘身子冲撞。”
皇后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阿迟有些尴尬。她就这样好似罚站一般地站在皇后的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她余光已经瞥见另一个侍女红叶低着头走过来,只好往旁边让了让。红叶走到了皇后床边跪下身子,低声与她说了些什么。接着又是点头,起身的时候,小心地撩开纱帐往两侧绑好,扶着皇后坐起身,就低着头出去了。
阿迟望着皇后。她面无血色,唇色发青,显然已有寒瘀之兆,不行,果然只靠“望”还是太有限了,她更加心急,马上再次上前,撩起自己右手衣袖,一副不把到脉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为娘娘诊脉。”她说着就要自己动手去拉皇后的手腕来。
“放肆!你……”
皇后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不顾一切直接上手,提高了些声音正要呵斥,可急火攻心,让她开始剧烈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迟抓着皇后的手腕,心中想着豁出去了今天就是要把脉,结果听着皇后突然剧烈咳嗽,手都开始颤抖,刚一愣,紧接着耳边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阿迟一惊,只见红叶正站在门口,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后退两步到一边去,稍稍弯腰低头,也不说话。
红叶正给皇后端了水来,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幕,就好像温大人在强行对皇后做些什么似的……她吓一跳,手里的茶碗端不住掉了下来,她自知惊扰了皇后,又赶紧跪下请罪。
皇后平复了些,她让红叶退下,又静静地看着阿迟,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仿佛等她被充分晾清醒了之后,才淡淡问了一句:“温大人,竟如此迫不及待?”
“我……我担心娘娘身子。”
“你迫不及待到急着去闯御药署。”皇后接着说。
竟不是在说她强行要把脉?阿迟一愣。
“……我……我只是想提前去看看……”
终究还是为了娘娘身子。这对阿迟来说没有太大差别,可是听皇后语气,似乎差别巨大。
“罢了。今日苏大人已为本宫开过方子,就按苏大人的来。”
“可我才是娘娘的钦点御医……!”
“既是本宫的钦点御医,却不在偏殿等候召唤,竟去闯御药署。”皇后的声音依然平淡,仅仅一句事实的陈述,已经让阿迟涨红了脸。“此事不必再提。退下吧。”
阿迟咬牙看着皇后。一股憋屈和窝火冲上脑袋,她自己的病患就在眼前,生着病,此刻却不让她诊脉,竟口口声声要用别人的方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辱她的?
见皇后十分疏离冷淡,丝毫没有转圜余地,阿迟掉头就往外走,药房应该是在……她左腿疼得有些痉挛,一使劲不由打了个趔趄,刚站稳正碰见青竹端了碗汤药走进来。
阿迟盯着那汤药,突然一手抓起那小碗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又呸地一口吐出点药末来,手上捻了捻,搁鼻下嗅了嗅。甘温带涩,舌尖微微发麻,应是附子理中汤的路子。从药方猜测,皇后大约是急冷入体罢?以她的初判断,这还真没有与皇后的身体冲突,这是巧合,还是……
“你……”青竹也被她一系列动作给惊到了,等反应过来阿迟已经大步走了,不知怎的有些一瘸一拐的,还如此气势汹汹。她头次见有人对皇后如此僭越,低头看看碗里汤药只剩了一半,转而又看到皇后正望着这边,纱帐竟是撩起的,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说:“奴婢再去重新煎一碗。”
“无妨。端上来吧。”皇后轻轻叹气。“她是本宫的御医,权当试药了。”
“是。”青竹伺候着皇后,一勺一勺慢慢用药,边说:“苏大人今日不知为何,提前退下了。”
“嗯。”皇后反应平淡,像是了然。
青竹再想起方才的事,实在震惊又不平,若非娘娘早就叫红叶盯着那御医、及时去捞她,那御医都要被送进司刑寺了!
可那御医却像是不知好歹,还,还如此僭越!青竹不由得开口抱怨:“娘娘,您真的想要那个温大人给您医病?奴婢看她没什么礼数,怕日后会给娘娘惹出大乱子。”
“……她留不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青竹竟有一瞬间,觉得皇后娘娘松了口气。
第7章 交心
阿迟回到住处,发现秋霜已早早在门口候着。见她出现,秋霜快步迎了上来,上下好好打量她几遍,竟是眼圈一红。
“大人……大人没事就好,呜呜,您这是要害死秋霜啊!”
阿迟被她拉进屋,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赶紧拽住她,上下仔细将她瞧了一遍,又给她递了块手帕过去擦脸:“那个苏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秋霜摇摇头,抽抽搭搭的,“秋霜都以为要被押去司刑寺挨打了……明明您根本就没有给娘娘再诊,您真是胆大,竟然敢对那阎王胡扯八道……秋霜真以为要死在那儿了!万万没想到阎王回去就把我放了,我生怕她反悔,赶紧溜了回来,可半天等不到大人,想是被皇后娘娘扣下了。”
说了一半,她在帕子的空隙中偷眼瞧阿迟,眼珠一转,又很快地不哭了,“不过看大人这般完好回来,果真是娘娘庇护了大人吧!”
“什么庇护?”阿迟一听,想到方才殿内情形,生气道:“皇后娘娘她根本就在羞辱我!她竟不让我给她看诊,偏要吃那苏云卿的方子!”
“啊?”秋霜愣愣的,“这算什么羞辱啊?大人,你瞧,要不是皇后娘娘刚好生了病,咱俩小命都不保了!”想到这事儿她还觉得后背发凉,秋霜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念念叨叨:“再说了,皇后娘娘就是再温和,那也是有脾气的啊?肯定是气大人急着到处乱跑。”
“我……!”仔细想来的确如此,而且经过秋霜无意中一说……皇后“刚好”生了病,也与她的猜想合上了,皇后,真的是故意从苏云卿手底下救了她?
想到苏云卿,阿迟就一口气赌得心口疼,“苏云卿那药我抢过来尝了一口,是附子理中汤的路子,治五脏中寒,可散寒止痛。这方子对上娘娘的身体不能算错,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秋霜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两步,又上下仔细打量阿迟。
“大人,您说您……抢了娘娘的药?”
“我不尝尝,怎么知道苏云卿开的什么东西!”
“那您还能完好无损站在这儿?!”她拉着她转了一圈,瞪大了眼睛:“老天啊。您真是命大。”
“你这一说……嘶,膝盖倒是疼。”这还是被苏云卿的侍卫踹的那一脚。阿迟一经意识,这才觉得膝盖处火辣辣的疼,她一屁股坐下来,裤腿往上一撸,只见左腿后侧的腿弯处青紫一片,左边膝盖更是有一大块红肿,蹭破了皮还出了血。
秋霜一看,“呀”了一声,连忙去打了盆冷水来,阿迟还没说话,她便自作主张拿了块布巾,小心翼翼地将那破损处擦了干净,再洗干净布巾浸满水后敷了上去。
常年在外爬山探水,跌打损伤对阿迟来说是家常便饭,师傅早知道她耐摔耐造,并不会如此体贴细致,虽会上手,往往还要嘲笑她两句,换她气急败坏。阿迟呆呆地看着秋霜温和的动作,一时间没说话,上头的那股火气却渐渐散了不少。
两人相顾无言地待了会儿,秋霜又重新给她换了一块布巾冷敷,再一次感叹道:
“唉,大人是真的命大。惹了苏大人还惹了皇后娘娘,就只是这样的皮外伤。换了别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阿迟冷静下来,想想这毕竟是皇宫,要看诊的那位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自己那番作为……她还强行拉扯皇后的手腕来着!就算是害怕皇后误服药,就算是不信那个苏大人开方,也似乎……过分了些?这一想,她无法不感到后怕和心虚,她轻咳两声,“那个……秋霜。”
“大人?”
“……皇后娘娘会不会一生气,不让我诊脉了。”
“嗯……”秋霜故意拉了好长一个音,这位大人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语气分明就很不安,而且今日如此惊险,这位大人最后就只是在关心不能诊脉吗?!不行,既然跟着她,自己就得承担这份责任,好好教教这位无法无天的大人规矩才对。秋霜小脸一绷,严肃地点点头:“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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