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提伸手去拿,被沈鹤鸣按住了。
“这个等以后再看。”
“什么以后?”
“等我不在了以后。”
塞提的喉结动了一下。
“里面写了什么?”塞提的声音有点哑。
“太多了。四十多年的话,都在里面。”沈鹤鸣拍了拍那叠纸。“写了快十年了。从我发现自己身体不太对的时候就开始写了。”
“你十年前就知道?”
“我学过的那些东西,总归有点用。”沈鹤鸣笑了笑。“别那个表情。十年前知道和现在知道有什么区别?多活了十年,赚了。”
塞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难过的。”沈鹤鸣看着他。“是让你放心。该说的话我都写了,一个字没落下。以后你想我了就翻翻。”
“不许说以后。”塞提突然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死撑着没掉下来。“你说过不离开的。婚礼上说的。你忘了?”
“我没忘。但人总有走的一天......”
“我不准。”
“塞提。”
“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塞提蹲在他面前,攥住他的手。“你答应过的。你说永不离去。”
沈鹤鸣看着他。
六十多岁的将军蹲在他面前,活像当年那个在尼罗河边耍赖的少年。眼眶通红,倔强得要命,死也不肯认这个事实。
沈鹤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是啊。”他轻声说。“我说了永不离去。”
“那你就不能......”
“我不离去。”沈鹤鸣指了指窗外。“我在那条河里,在那棵树上,在那座神殿的每一块石头里。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去看看。我都在。”
塞提把头埋进了他的膝盖里。
沈鹤鸣感觉到膝盖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手指穿过塞提灰白的头发。
“你的白头发比我多了。”沈鹤鸣说。
闷闷的声音从膝盖上传来:“……好看吗?”
“好看。”沈鹤鸣说。跟二十年前一样的答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
“我想去河边了。”沈鹤鸣说。“趁今天天好。”
出了宫门的时候,沈鹤鸣才知道塞提安排了什么。
从王宫到尼罗河边那棵金合欢树的路上,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个人。有侍从,有祭司,有士兵,还有普通百姓。
他们手里捧着蓝莲花。
没有人跪拜,没有人高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有几个年纪大的,是沈鹤鸣在学堂教过的第一批学生。如今都是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了。其中一个沈鹤鸣还记得名字,叫阿蒙涅布。当年数学怎么都学不会,是沈鹤鸣手把手教了三个月才开窍的。
阿蒙涅布的眼眶红红的,但他笑着对沈鹤鸣点了点头。
沈鹤鸣趴在塞提的背上看着这一路的人和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安排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他们自发的。”塞提说。“我只是定了时间。”
第222章 他与她相见了
“你真的轻了太多了。”塞提的声音控制得很平,但背他的手收得很紧。
“瘦了而已。”
“你以前一百三十斤。”
“你连我体重都记得?”
“你的所有数据我都记得。身高五肘尺三掌宽,鞋码......”
“行了行了,你别背了,怪瘆人的。”
塞提闷闷地笑了一声。
金合欢树到了。
这棵树现在已经大得惊人。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覆盖了河岸边好大一片地方。树干粗到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树下铺了毯子,摆了软垫。
还有酒。
他让塞提把他放在树下的软垫上。
背靠着金合欢树的树干,正对着尼罗河。
太阳在西边,还有几个时辰才日落。河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都只是静静的看着尼罗河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阳开始往下沉。
天边被染成了橙红色,然后是紫色,然后是深蓝。
尼罗河的水面映着天色,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沈鹤鸣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平时来得猛,来得快。
他知道这不只是困意。
“我想躺一会儿。”他说。
塞提立刻让出位置。
沈鹤鸣躺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金合欢树。
树叶的缝隙之间,能看到第一颗星星。
“塞提。”
“在。”
“站在大殿上的时候,其实我就心动了。”
塞提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声音。
“所以你看。”沈鹤鸣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我第一天就动心了。后面这么多年都在赚。”
“你……你怎么不早说……”塞提的声音碎了。
“早说你还不得飞起来?”
塞提整个人弯了下来,额头抵着沈鹤鸣的手背。
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沈鹤鸣的手上。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风带走。
“让我不后悔穿越这件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尼罗河突然泛起了光。
金光从水面蔓延到河岸,蔓延到金合欢树上,蔓延到两个人身上。
远处守着的梅拉和侍从们全都呆住了。他们跪了下来,以为是神迹。
也许确实是。
在那片金光中。
沈鹤鸣看到了一间灯光雪亮的房间。
房间中央的工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弯着腰拿着放大镜在看什么东西。
沈若兰正在清理一块从底比斯运回来的石碑残片。刷子轻轻扫过表面的沙土,露出了下面刻着的文字。
象形文字中间夹杂着一行汉字。
沈若兰的手停住了。
她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
“妈,我很好。”
沈若兰的手开始抖。
她转过头,对旁边的助手说了什么。助手跑过来看,然后又跑出去叫人。
更多的人跑了进来。
他们开始翻找同一批出土文物中的其他碎片、陶片、石板。
一个接一个的汉字被发现了。
“我在古埃及。”
“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我过得很幸福。”
“不用担心我。”
“论文我确实没写完,挂科就挂科吧。”
沈若兰对着最后一行字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拿起那块刻着“妈,我很好”的石碑残片,抱在怀里。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块石板。
那是从一座神殿地基下面挖出来的,密封保存得很好。上面是一封长长的信,用汉字写的。
信的开头是:“亲爱的妈妈,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千年了。”
沈若兰坐在工作台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封信。
读到最后一行时,她摘下眼镜,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笑了。
“好。”她轻声说。“你好就好。”
金光渐渐散去。
沈鹤鸣也笑了。
他看到她了。
她看到他留下的字了。
跨越三千年的信,终于送到了。
金合欢树下,尼罗河畔。
塞提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河面上的金光慢慢淡下去,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夜色降了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跟三千年后的星星,是同一批。
第223章 找到了自己的儿子
三千年后。埃及,底比斯遗址西岸。
七月的卢克索热得能把人蒸熟。地表温度五十二度,考古队的临时帐篷里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还是吹的热风。
沈若兰蹲在探方边上,帽檐压得很低,脖子后面搭着一条湿毛巾。她今年六十七了,膝盖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但她不肯坐马扎。
“沈教授,您歇会儿吧。”助手林小鸥递过来一瓶水。
“不歇。”
“都蹲了两个小时了。”
“我蹲四个小时也蹲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小鸥不敢再劝。整个考古圈都知道沈若兰的脾气,学术上六亲不认,田野里铁打不动。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人背地里叫她“沈铁人”。
当然,也有人叫她“沈疯子”。
因为她这辈子只认一件事:在古埃及遗址里找汉字。
二十年了。
自从她在底比斯一座神殿的地基里发现了第一批刻有汉字的石碑残片,她就再也没离开过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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