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纳已经不在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明天该给大祭司的寝殿换新的亚麻帘子。


    现在管事的是赫纳带出来的徒弟,一个叫梅拉的年轻人。说年轻也不年轻了,三十好几,但在沈鹤鸣眼里就是个小孩。


    梅拉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沈鹤鸣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雨。


    “大祭司,该喝药了。”


    “什么药?”


    “御医开的。”


    “御医开的药我喝了几十年了,没有一碗不苦的。”


    “加了蜂蜜。”


    “加多少蜂蜜都盖不住那个味。”


    沈鹤鸣嘴上抱怨,但还是接过了碗。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了一团。


    “比昨天的还苦。”


    “御医说加了两味新药。”


    “加了什么?”


    “属下不懂药理……”


    “你不懂你不会问?赫纳要是在,他能把每味药的产地、采摘时间、晾晒天数都给我背出来。”


    梅拉低下头,有点委屈,但不敢顶嘴。


    沈鹤鸣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了,不为难你。出去吧。”


    梅拉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沈鹤鸣摇了摇头。


    赫纳要是看到这场面,怕是要从墓里爬出来亲自培训。


    他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很薄了,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指节比年轻时粗了一圈,关节有些变形。


    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戴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左手腕上,塞提给的护身符也在,皮绳换了不知道多少根,但那块刻着荷鲁斯之眼的金片还是最初的那一块。


    沈鹤鸣攥了攥手指,力气不太够了。


    这大半年来,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速度往下走。


    先是膝盖彻底不行了,走路需要拄杖。然后是气短,爬三级台阶就要歇一会儿。再然后是吃不下东西,什么都没胃口,蜂蜜无花果也不例外。


    御医的说法很含蓄。“大祭司操劳多年,气血亏损,需要静养。”


    但沈鹤鸣自己心里有数。他学过的那些现代知识告诉他,这不是静养能解决的事。


    他没跟塞拉和塞提说。


    但那两个人又不是傻子。


    塞拉最近把朝会从每天一次改成了三天一次。


    理由是“朕年纪大了,想偷个懒”。但沈鹤鸣知道,他是想腾出更多时间来陪自己。


    塞提直接把军营里的事务全部交给了副将,自己搬回了王宫,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沈鹤鸣。名义上是“退休了,享享清福”。


    三个人都没有戳破这层纸。


    就像二十年前帕塞尔走的时候,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大家都知道。


    雨停了。


    沈鹤鸣靠在窗边的软垫上,看着天边挂出一道很淡的彩虹。底比斯难得出彩虹。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了。


    “醒着?”塞提的声音。


    “醒着。”


    “药喝了?”塞拉的声音紧跟其后。


    沈鹤鸣看了一眼旁边那碗只喝了一口的药。


    “喝了。”


    塞拉走到桌边,端起碗看了一眼,然后看了沈鹤鸣一眼。


    “一口也叫喝了?”


    “我喝了一大口。”


    “这碗几乎是满的。”


    “我嘴大。一口顶别人三口。”


    塞提已经笑出了声。塞拉面无表情地把碗端到他面前。


    “喝完。”


    “真的很苦。”


    “苦也要喝。”


    “你先尝一口。”


    塞拉二话不说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的眉头动都没动一下。


    “不苦。”


    “你骗人。你刚才瞳孔缩了一下。”


    “没有。”


    “我看了你四十二年的眼睛,你瞳孔缩没缩我还能看不出来?”


    塞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蜜枣。


    “喝一口,吃一颗。”


    沈鹤鸣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蜜枣。


    “两颗。”


    “一颗半。”


    “法老讨价还价?”


    “法老什么都能做。”


    沈鹤鸣接过碗,皱着脸喝了一口。塞拉立刻把蜜枣塞进他嘴里。


    “吞了。”


    沈鹤鸣含着蜜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两个现在对我跟哄小孩一样。”


    “你本来就是小孩。”塞提在旁边说。


    “我六十三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二十一。”


    “那你心里的日历是不是坏了?”


    塞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沈鹤鸣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塞提不客气地占了大半个软垫,然后把沈鹤鸣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外面冷。”塞提说。


    “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有冷的时候。”


    沈鹤鸣没有挣开。


    他靠在塞提的肩膀上,感觉到那个肩膀比以前窄了一些。


    岁月对谁都不客气,哪怕是当年埃及最强壮的将军。


    塞拉在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挤在一个窗边的软垫上,跟四十年前雷雨夜挤在一张床上的姿势差不多。


    只是当年是因为床太小。


    现在是因为谁都不想离远一点。


    “今天外面怎么样?”沈鹤鸣问。


    “热。”塞提说。


    “尼罗河水位正常。南方的旱情缓解了。”塞拉说。


    一个回答天气,一个回答国事。四十多年了,这两个人的回答方式从来没变过。


    “阿尼呢?”


    “在处理腓尼基的贸易文书。他做得很好,你不用操心。”


    “我什么时候操心过?”


    “你昨天睡着了还在念叨粮食调拨的事。”塞提揭发他。


    “我说梦话了?”


    “你说了一整套方案。我记下来了,阿尼看了说可行。”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睡觉的时候你们在旁边拿个纸笔,万一我又说了什么有用的呢。”


    “你以为我们没准备?”塞提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卷莎草纸。“我和塞拉轮班记的。”


    沈鹤鸣看着那卷莎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两种不同的笔迹交替出现。一种工整严谨,一种龙飞凤舞。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们这是把我当什么?梦游办公的工具人?”


    “不是。”塞拉说。“是怕忘了你说的每一句话。”


    沈鹤鸣的笑容凝在脸上。


    “你们……”他顿了一下。“你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塞拉和塞提对视了一眼。


    “御医跟你们说了。”沈鹤鸣平静地说。


    “上个月。”塞拉的声音平稳。


    “他怎么说的?”


    沉默。


    “别瞒我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半年?三个月?”


    “御医说如果好好养着......”


    “塞拉。”沈鹤鸣打断他。“跟我说实话。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别从现在开始。”


    塞拉闭了一下眼睛。


    第221章 我们都老了


    他的睫毛全白了。


    “入冬之前。”塞拉说。


    塞提的手收紧了。沈鹤鸣感觉到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地颤。


    沈鹤鸣反过来握住了塞提的手。


    “别抖。”


    “我没抖。”


    “你抖了。”


    “风大。”


    “门窗都关着呢。”


    塞提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四十多年了,这个男人每次哭都要把脸转过去,好像转过去别人就看不见了。


    当年帕塞尔走的时候他这样,赫纳走的时候他也这样,战马死的时候还是这样。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沈鹤鸣忽然说。


    赛提看向他。


    “我想去一趟河边。”


    “你现在走不了那么远......”


    “你背我。”


    塞提的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马上下令去收拾东西。


    倒是趁这个间隙,沈鹤鸣让人把他书房里的一个箱子搬了过来。


    “这是什么?”塞提凑过来。


    “我这些年攒的东西。”


    沈鹤鸣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些东西。


    最上面是一块绿松石,那是塞提给他惊喜时送他的那块。


    “你还留着?”塞提愣住了。


    “你送我的东西我哪个没留着?”


    下面是一根皮绳。很旧了,断成了两截。


    “这是……”


    “你第一次给我编的手绳。后来断了,你要扔,我没让。”


    “这是四十年前的东西了。”


    最底下,是一叠莎草纸。沈鹤鸣的笔迹,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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