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的终身教职不要了,国内的项目不做了,带着几个学生扎在卢克索,一铲子一铲子地挖。


    同行觉得她疯了。


    一个中国考古学家,非说古埃及新王国时期的遗址里有汉字。


    论文发出去被退了七次。


    学术会议上被人当面质疑是不是数据造假。


    直到她把那块刻着“妈,我很好”的石碑残片拿出来做了碳十四检测。


    结果显示:距今约三千两百年。


    整个埃及学界炸了。


    后来陆陆续续又出土了更多。


    陶片上的,石板上的,甚至青铜器上的。


    汉字和象形文字并列刻在一起,内容五花八门。


    有的写“粮食调拨方案”,有的写“今天的无花果很甜”,还有一块上面刻着“塞提你别再偷吃我的蜂蜜饼了”。


    那封从神殿地基下面挖出来的长信,她读了不下一百遍。


    每一遍都哭。


    每一遍都笑。


    她的儿子沈鹤鸣,二十一岁那年在卢克索的一座古墓里失踪。


    警方搜索了三个月,一无所获。监控显示他最后出现在墓室入口,然后画面一阵雪花,人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只有沈若兰没放弃。


    然后她找到了汉字。


    然后她知道了答案。


    她的儿子没有消失。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三千年前的古埃及,成了大祭司,过完了这一生。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妈,我在这里当了大祭司。听起来很厉害吧?其实就是个打工的,不过这也很酷了。”


    “我在这里,教他们算术,他们教我骑马。我教他们种地的新方法,他们帮我建了一座神殿。我给你写信,他们就让全国上下到处刻汉字,恨不得把埃及所有的石头都刻一遍。”


    “妈妈,我想你。但我不后悔。”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不要难过。你儿子在三千年前过得很好。”


    “论文我确实没写完。学分的事你帮我跟教务处说一声。就说我请了个长假。三千年的长假。”


    沈若兰第一次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哭着骂了一句“这个臭小子”。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今天,她在这里,是因为三个月前卫星遥感扫描发现了一个异常信号。


    就在帝王谷边缘,一个从未被发掘过的区域。地下雷达显示有一个大型封闭空间,结构完整,疑似墓室。


    埃及文物部批了发掘许可。沈若兰带队。


    三个月的挖掘,今天终于挖到了墓道入口。


    “沈教授!”前方传来一声喊。


    是负责清理的研究生小周。声音发抖。


    沈若兰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下,她顾不上了,大步走过去。


    墓道入口的封门石已经露出了大半。


    石灰岩质地,保存得异常完好。


    上面刻着标准的新王国时期装饰纹样,荷鲁斯之眼、生命之匙、带翼圣蛇......都是最高等级的丧葬规格。


    但这些不是小周发抖的原因。


    封门石正中央,象形文字的铭文之间,赫然刻着三个汉字。


    沈鹤鸣。


    沈若兰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烈日下,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林小鸥看到她的手在抖。


    “沈教授?”


    沈若兰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到封门石前,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三个字的刻痕。


    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但她没缩手。


    “是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他刻的。笔迹不对。”


    她太熟悉沈鹤鸣的汉字笔迹了。那封长信她临摹过无数遍。她儿子写字有个习惯,“鹤”字的竖钩永远往左偏一点。


    但封门石上的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


    是别人刻的。


    有人把她儿子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学会了,然后刻在了这座墓的门上。


    沈若兰深吸了一口气。


    “开墓。”


    开墓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封门石的密封做得极好,三千多年过去了,内部几乎没有受到水蚀和虫害。


    当封门石被整体移开的那一刻,一股干燥的、带着淡淡香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墓道很长,两侧的壁画保存完好到令人震惊。


    “这不可能……”林小鸥拿着手电筒照着墙壁,声音都变了调。“保存度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座墓从来没有被盗过。”


    沈若兰没理她。她的手电筒光束落在了左侧墙壁的第一幅壁画上。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黑发及肩,皮肤极白,穿着一件......


    沈若兰的手电筒差点掉了。


    T恤、牛仔裤。


    壁画上的年轻男子穿着T恤和牛仔裤,站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他的表情画得很生动,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茫然。


    她站在壁画前,热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妈妈。”


    第224章 下定决心


    她回过头,是林小鸥。小鸥跟了她十二年,私下里一直叫她妈妈。


    “你看右边。”


    右侧墙壁上也有壁画。


    画的是同一个黑发男子,但这次他穿上了祭司的白色亚麻长袍,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笑容张扬,一只手搭在黑发男子的肩膀上。


    两个人站在尼罗河边,脚下是一棵枝叶繁茂的金合欢树。


    沈若兰盯着画上的两个男人看了很久。


    “原来长这样。”她喃喃地说。“信里写了那么多,我一直在想他长什么样。”


    她居然笑了。


    “确实挺好看的。难怪这臭小子不肯回来。”


    墓道壁画一路延伸下去,像一本展开的连环画册,讲述着沈鹤鸣在古埃及的一生。


    从初入大殿的惊惶,到成为大祭司的威严。


    从花园晚宴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到卡迭石之战的硝烟。


    从金合欢树下的婚礼,到尼罗河畔的星空。


    每一幅画旁边都有两套铭文。


    一套是象形文字,一套是汉字。


    “小鸥。”


    “在。”


    “帮我记一下。第七幅壁画,将军写的那行字,''''鹤鸣今天又骂我了但是他骂人的样子很好看'''',这一行''''好''''字写反了。”


    林小鸥哽咽着记。


    “第十八幅,将军写的,''''他说想念他的母亲。我没有见过他的母亲。但我知道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因为她养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沈若兰读到这里,摘下了眼镜。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戴上,继续往前走。


    墓道的尽头是主墓室。


    门楣上刻着一行象形文字和一行汉字。


    象形文字写的是:“此处安息者,为拉神之声,两地之光,将军之至爱。”


    汉字写的是:“三千年前,吾爱至此。三千年后,以此相认。”


    沈若兰推开了墓室的门。


    墓室很大,比她发掘过的任何一座都大。


    穹顶上画着星空,上面有北斗七星,有猎户座,有现代天文学的星座连线方式。


    是沈鹤鸣告诉他们的。


    然后那个人把它画在了穹顶上,让他在这里也能看见家的天空。


    墓室正中央是棺椁。


    汉白玉的,不是埃及常见的石材。沈若兰后来查证,这种石材很可能是通过丝绸之路的前身贸易线路,从东方运来的。


    三千年前,那个男人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从万里之外运来了一块白色的石头,只因为沈鹤鸣曾经跟他们描述过,他家乡的建筑用的是什么颜色的石头。


    棺椁的侧面刻满了字。


    象形文字和汉字交替出现。


    沈若兰绕着棺椁走了一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将军写的那一段:


    “我不会写好看的话。我只会打仗和骑马。但沈鹤鸣说这样就够了。他说你不用变成别人,你是你就好了。我记了一辈子。他走的那天我没哭。我答应过他不哭的。但是我骗了他。我哭了一整夜,哭得像两个小孩。”


    “他让我不要难过。他说他会在尼罗河里,在金合欢树上,在神殿的每一块石头里。我每天都去看。他没骗我。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他在。”


    “我把他的名字刻在墓门上。用他教我的字。他教了我很久,我才学会。''''沈''''字最难写,那么多笔画,我练了三个月。他要是看到一定会笑我。他笑起来真好看。”


    “沈鹤鸣的母亲,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请你不要难过。你的儿子在这里被人爱着。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爱他。他走的时候笑着的。他说不后悔。他真的说了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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