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沈鹤鸣叹气。“带路。”


    没人带路,是塞提来接的他。


    塞提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亚麻长袍,腰间系着一根很简单的皮带,上面挂着那柄他用了二十年的短剑。头发也不是平时扎起来的,而是松散地披着,灰白交杂。


    四十三岁的将军,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等他走过来。


    “今天的塞提看起来不一样。”沈鹤鸣走到他面前。


    “哪里不一样?”


    “像个正常人了。”


    塞提嗤了一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然后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肩膀比上个月窄了。”


    “你的手比上个月大了。”


    “胡说。”


    “你胡说。我天天吃三顿,瘦不了。”


    塞提没再说什么,但揽着他肩膀的手紧了一点。


    他们沿着长廊走。


    这条路沈鹤鸣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的路线不太一样。


    塞提没有带他去花园,也没有去神殿,而是直接出了王宫,往西走。


    往尼罗河的方向。


    沈鹤鸣走了一段路,膝盖有点不舒服。他没说,但塞提感觉到了。


    “上来。”塞提在他面前蹲了下去。


    “你多大了还要背人?”


    “我背得动。”


    “你的腰......”


    “我腰没问题。”


    “上次你腰扭了躺了三天。”


    “那是因为塞拉那个混蛋跟我摔跤耍赖。跟腰好不好没关系。”


    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的后背。


    那个后背比二十年前宽了一圈,也厚了一圈。


    沈鹤鸣趴了上去。


    塞提站起来,稳稳当当地背着他走。


    “重了没有?”沈鹤鸣问。


    “轻了。”


    “别瞎说。”


    “真轻了。你以前比现在重。”


    沈鹤鸣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塞提耳后的一颗痣和几根白发。


    他伸手把那几根白发拨了拨。


    “你也有白头发了。”


    “嗯。”


    “好看吗?”


    “你说好看就好看。”


    “好看。”沈鹤鸣说。


    塞提笑了一下。沈鹤鸣感觉到他的背在震动。


    尼罗河在前方铺展开来。


    沈鹤鸣从塞提背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河边的金合欢树。


    二十年过去了,这棵树长高了许多,树冠比当年茂密了一倍不止。


    树干上那些他们刻过字的地方已经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了,但如果凑近看,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些痕迹。


    树下坐着一个人。


    塞拉盘腿坐在树荫里,身边铺了一张毯子,上面摆着一些酒壶和果盘。


    四十六岁的法老,两鬓已经全白了。面容还是年轻时的底子,骨相好的人经得起岁月,但眼睛下面有了很深的纹路。


    那双眼睛还是很深,深到沈鹤鸣有时候觉得里面装着整个尼罗河。


    “来了。”塞拉看着他们走过来。


    “你今年搞的阵仗比较小。”沈鹤鸣看了一圈。没有乐师,没有祭司,没有围观群众,就一棵树,一条河,一个人。


    “你之前不是嫌阵仗大?”


    “嫌是嫌。但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收着。”


    “人到中年,学会克制了。”


    塞提哼了一声。“你克制?上个月为了一匹马跟利比亚使者翻脸的是谁?”


    “那匹马他出的价不够。”


    “他出了三十头牛。”


    “值五十头。”


    “就一匹马至于吗?”


    “那匹马是要送给他的。”塞拉抬了抬下巴,示意沈鹤鸣。“至于。”


    沈鹤鸣在毯子上坐下来。


    塞拉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种酒是塞拉让人专门酿的,全埃及只有他们三个人喝过。


    “今年没有一百头牛了?”沈鹤鸣抿了一口。


    “献了。”塞拉说。“早上你还没起来的时候,在神殿献的。”


    “所以你一早去安排的就是这个。”


    “嗯。”


    沈鹤鸣转头看塞提。“你呢?”


    “六十头。”


    “去年你出了八十头。”


    “今年牛价涨了。”


    “你是堂堂将军,差那二十头牛?”


    “省下来的钱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塞提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是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人的名字。


    “我自己刻的。”塞提说。


    沈鹤鸣接过那块绿松石。


    “手艺还是不行。”沈鹤鸣说。


    “你行你来。”


    “我行。但我不刻,我留着看你的。”


    沈鹤鸣把那块绿松石攥在掌心里。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尼罗河在面前安静地流着。太阳慢慢往西边走。河面上有几条渔船,渔夫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对岸的麦田是金色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成熟谷物的香味。


    第219章 聊聊天


    “在想什么?”塞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想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子。”塞提说。


    “我二十一了,哪儿小了?”


    “在我眼里你现在都是小孩子。”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你少管。”


    塞拉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沈鹤鸣侧头看着他。


    二十年的法老生涯在塞拉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他瘦了,比年轻时瘦了很多。


    “你最近吃饭了没有?”沈鹤鸣忽然问。


    塞拉回过头。“你现在连这个都要管?”


    “你瘦了。”


    “没有。”


    “我天天看你,你觉得你骗得过我?”


    塞拉沉默了一下。


    “最近事多,有时候顾不上。”


    “什么事能顾不上吃饭?”


    “南边的几个省有旱情,北边的港口跟腓尼基的贸易出了点问题,还有……”


    “还有什么?”


    塞拉没继续说。


    沈鹤鸣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说。”


    “还有你这座神殿的扩建方案。”塞拉平淡地说。“你上次不是说墙面不够用了?我在看扩建的图纸。”


    “因为给我扩建神殿忘了吃饭?”


    “不是忘了。是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沈鹤鸣气得想打人,但他不敢打法老。


    他只好掐了一下塞提。


    “你打我干什么?”塞提跳了起来。


    “让你管管他。”


    “我管他?他是法老我管得了?”


    “你不是天天跟他吵架吗?你连吵架都能吵赢他,管个吃饭还管不了?”


    “吵架跟管吃饭是两回事......”


    “从今天开始,他吃饭你盯着。他不吃完你别让他离桌。”


    塞提看了一眼塞拉。


    塞拉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行。”塞提说。“我盯。”


    塞拉:“……你答应得也太快了。”


    “他说什么我都答应。”塞提理直气壮。“你有意见?”


    塞拉没说话。


    太阳继续往下走。


    三个人喝了一下午的酒。


    石榴酒喝完了换大麦酒,大麦酒喝完了还有椰枣酒。也不知道是谁准备了这么多。


    大概又是赫纳,那个男人的后勤能力二十年来只涨不跌。


    塞提喝多已经睡着了,鼾声响起来,非常有节奏感,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鹤鸣拿了一块布盖在他身上。


    塞拉走了。


    沈鹤鸣坐回原来的位置。


    一直到了傍晚。


    两个人靠在金合欢树下,仰头看着三千年不变的星空。


    河面上的最后一艘渔船的灯火远去了。


    夜色彻底降临。


    但没有人要回去。


    赫纳在远处站了一会儿,默默吩咐侍从多拿了几条毯子过来。


    然后他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金合欢树下的两个人影靠在一起,看不清谁是谁了。


    风把他们的对话碎片吹过来。


    “你压到我了。”


    “你的脚踩到我了。”


    “我们都安静一点。”


    “你先动的。”


    “你先说话的。”


    “我收回今天说的所有感谢的话。”


    “不许收回。”


    “绝对不许。”


    然后是笑声。


    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飘过尼罗河面,消散在三千年前的埃及夜空里。


    第220章 晚年


    沈鹤鸣六十三岁这年的冬天,底比斯下了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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