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


    “墙上刻了很多浮雕。刻的全是我在这里的生活。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第217章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沈鹤鸣以前觉得二十年很长。


    长到足够把一个婴儿养成大人,长到能让王朝兴衰更替,长到尼罗河改道、沙丘移位、金字塔上的石灰岩被风蚀去一层又一层。


    但真正活过来之后,他发现二十年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快得像尼罗河上的晚风,吹过来的时候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过去了。


    今天是沈鹤鸣四十一岁的生日。


    他没声张,不是不想过,是怕那两个人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阵仗。上次过生日塞提从努比亚弄了一头活的花豹回来,说是当宠物养。


    花豹进了寝殿把帷幔撕了三条,差点把赫纳吓得背过气去。


    再上次,塞拉调了两百个乐师在尼罗河上办了一场通宵歌舞会,帕塞尔的脸绿了整整一个月,因为那笔钱是从修水渠的预算里挪的。


    所以今年他什么都没说。


    早上起来的时候,塞提还在睡。


    这个男人的睡相二十年来没有任何长进。


    一条腿搭在沈鹤鸣腰上,一只手横在他脖子底下,整个人像一座肉山一样压着他,嘴还微微张着,呼吸声不算打鼾但也绝对称不上安静。


    沈鹤鸣艰难地把自己从那条腿底下抽出来。


    他往右边看。


    塞拉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这人又起早了。


    沈鹤鸣坐在床边,揉了揉膝盖。


    最近右膝总是不太舒服,尤其是早上刚起来的时候,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走路。


    他光着脚踩在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走到铜镜前面,他站定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了。


    黑发里掺了几缕白的,不算多,但在古埃及人的黑发中格外显眼。


    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


    脸上的轮廓比年轻时硬朗了一些,但那双杏眼还是老样子,狭长,带着慵懒的弧度,只是眼神沉下来了,多了很多年轻时没有的东西。


    他的身体还算保持得不错。


    没发福,腰线还在,虽然没有那座神殿里神像上那六块离谱的腹肌。


    说到那六块腹肌,二十年了,他愣是没能让那两个人把它磨掉。


    沈鹤鸣拿起梳子梳头发。


    他现在留得比以前短了一些,到肩膀的长度,梳理起来方便。


    “你又偷偷照镜子。”


    塞提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


    “我正常照镜子。”沈鹤鸣头也不回。


    “你每次照镜子都会数白头发。”


    “我没数。”


    “你刚才手指捻了一下右边的鬓角,那里有一根新长的白发,你在犹豫拔不拔。”


    沈鹤鸣把梳子放下了。


    他转过身。


    塞提撑着胳膊半坐起来,被子滑到了腰间。


    四十出头的将军身材依然结实,但肩膀上多了几道深色的旧伤疤,有些是卡迭石之战留下的,有些是后来跟利比亚人打仗时添的。他的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更硬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像二十年前在尼罗河边骑马时那样亮。


    “别拔。”塞提说。“白头发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我审美一直有问题。当年看上你就是最大的审美问题。”


    “你现在后悔?”


    “后悔啊。后悔没有更早看上你。”


    沈鹤鸣拿起枕头砸了过去。


    塞提一把接住,咧嘴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那个笑容的底色没变过。


    还是那个少年的笑。


    莽撞的、炽热的、毫无保留的。


    沈鹤鸣有时候想,三千年前的太阳和三千年后的太阳是同一个,所以塞提的笑应该也是跨越时间的。不管过多少年都一样。


    “起来。”沈鹤鸣把衣服扔到他脸上。“今天有朝会。”


    “今天你生日。”


    沈鹤鸣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以为瞒得住?”塞提翻身下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比二十年前更沉、更稳的一个拥抱。“你从来没瞒住过。”


    “塞拉呢?”


    “一早就去安排了。”


    “安排什么?”


    “你猜。”


    “我不想猜。每次你们安排的东西都超出我的想象力上限。”


    “那就别猜了。”塞提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等着就行。”


    沈鹤鸣叹了口气。


    认命了。


    吃早餐的时候,赫纳进来了。


    赫纳也老了。


    鬓角全白了,背稍微有点驼,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二十年的近侍生涯让他的察言观色能力已经修炼到了化境。


    而且他现在是整个后宫的大总管,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人。


    “赫纳。”


    “在。”


    “你今天又是那个表情。”


    “属下没有表情。”


    “你有。跟二十年前建神殿那次一模一样的表情。你以为你能骗得过我?”


    赫纳沉默了两秒。


    “属下表情管理确实不如从前了。”他承认。“年纪大了。”


    “那就说吧,他们又搞了什么?”


    “属下不能说。”


    “我是大祭司。”


    “您是大祭司没错。但法老法老和殿下都交代了,谁提前透露,就去扫一个月的马厩。”


    “他们拿马厩威胁你?”


    “殿下原话是三个月。法老替属下讲了情,减到了一个月。”


    沈鹤鸣觉得有些心疼赫纳。


    “行了,你去忙吧。”


    赫纳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沈鹤鸣吃了两块大麦饼,喝了半壶石榴汁。


    蜂蜜无花果已经不是以前的吃法了,现在底比斯最好的厨子专门研究了三种不同的蜂蜜浸泡法,都是为了他的口味。


    这二十年,他改变了很多东西。


    推行了新的灌溉制度,尼罗河沿岸的粮食产量翻了将近一倍。


    引入了改良后的历法,让播种时节的预测更精确。


    在底比斯建了埃及历史上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学堂,教的不只是祭祀和经文,还有算术、天文、医术。


    他甚至搞出了一套简化的记账方法,让基层官员的税赋统计效率提高了好几个档次。帕塞尔对此赞不绝口,说这一项改革就够写进史书了。


    帕塞尔。


    想到这个名字,沈鹤鸣的嘴角动了动。


    帕塞尔三年前去世了。


    走得很安详,睡梦中走的。临终前一天还在跟沈鹤鸣核对下一季度的粮食调拨方案。


    沈鹤鸣记得那天帕塞尔最后跟他说的话。


    第218章 珍惜现在


    “大祭司。”老宰相的声音已经很弱了。“老臣当年觉得法老留下你是一时冲动。”


    “后来呢?”


    “后来老臣觉得,这是上下埃及最英明的决定。”


    帕塞尔走了以后,塞拉沉默了很久。三天没有说一句话,第四天才在沈鹤鸣的陪伴下去了帕塞尔的墓前。


    那是沈鹤鸣第一次看到塞拉哭。


    沈鹤鸣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塞拉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塞提从远处走过来,站在塞拉的另一边,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那样在帕塞尔的墓前站了一个下午。


    后来塞拉提拔了新的宰相。


    是帕塞尔的学生,一个叫阿尼的年轻人,做事干练但性格比老师活泛得多。沈鹤鸣跟他相处得不错。


    二十年。


    送走了帕塞尔,送走了几个老臣,送走了塞提的战马,就是那匹从卡迭石之战活下来的黑马。


    马死的那天塞提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但也迎来了很多新的面孔。


    宫里的侍从换了好几批,但每一批都被赫纳调教得服服帖帖。


    新一代的祭司里有好几个是沈鹤鸣亲手带出来的学生,旧祭司集团的势力在二十年间被一点一点瓦解,伊赫死后那帮人就更成不了气候了。


    沈鹤鸣把杯子放下,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跟二十年前的阳光一模一样。


    朝会取消了。


    这是沈鹤鸣走到大殿门口时被侍卫告知的。


    “法老有旨,今日休朝。”


    沈鹤鸣站在大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随从。


    随从们的表情都很微妙。那种“我们知道但我们不能说”的默契已经从赫纳一个人扩展到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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