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像的姿态是坐姿。
一个年轻人坐在莲花宝座上,一手摊开置于膝头,掌心朝上,掌心里刻着一个小小的手表。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指向远方。
神像的面容刻得极为精细,是沈鹤鸣本人。
但比真人多了一种庄严的神性,好像工匠在原有的基础上增添了某种超越凡俗的气质。
神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象形文字。
沈鹤鸣弯腰去看。
“跨越诸天之人,自时光彼端降临,以星辰为冠,以知识为杖,以真心为锚。”
他读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沈鹤鸣蹲在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脸刻得比我本人好看。”他说。
“和本人一样好看。”塞提说。
“那你的意思是我本人也好看?”
“这不是废话吗。”
“你承认得太快了,我没有反驳的余地。”
沈鹤鸣站起来,回过身。
塞拉和塞提并排站在内殿的入口处。光从他们身后的柱廊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建的?”沈鹤鸣问。
“三个月前。”塞拉说。
“三个月?这么大的工程三个月就完了?”
“法老全力调动的话,”塞拉淡淡地说,“没有建不完的神殿。”
“我追加了两千工匠。”塞提补充。“军营里轮换着来,全天不停工。”
沈鹤鸣倒吸一口气。“两千?”
“三千。”塞拉纠正。“后来不够,我又从孟斐斯调了一千人。”
“你调了三千个工匠给我建神殿?”
“你值得。”
沈鹤鸣说不出话了。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
内殿的墙壁上也有浮雕,但和外殿的叙事性浮雕不同。这里的浮雕更像是插画,一幅一幅的生活场景。
第216章 把所有事情都记下来
“你们把所有事都记下来了。”
“所有我们能记得的。”塞拉走到他身边。“后面的墙面留了空。以后发生的事,继续往上加。”
“一直加?”
“一直加。加到墙面不够用,就扩建。”
沈鹤鸣扭头看着他。
塞拉的眼睛在阴暗的内殿里显得格外深邃。
“你不能回去了。”塞拉说。“你再也没办法亲口告诉你的母亲你过得好不好。但这座神殿会替你说。”
“三千年后,如果有人发掘了这里......”
“她会看到的。”塞提从另一边走过来。“你妈是考古学家。她肯定能找到这里。”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信息量太大了,我消化一下。”
他走到内殿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沈鹤鸣在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抬起头。
“行吧。”他站起来。“我有几个问题。”
“说。”
“第一,门口那两尊石像的发型不对。我穿祭司袍的时候头发是束起来的,不是披散的。”
塞提和塞拉同时看向门口方向。
“第二,那个手表的比例刻大了。实际上没有那么宽。”
“第三......”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最重要的一点。”
他指着主神像。
“你们为什么给我刻了腹肌?”
“我没有腹肌。”沈鹤鸣一字一顿地说。“我的肚子是平的但绝对没有六块腹肌。你们跟工匠说了什么?”
又是安静。
然后塞提移开了目光。
“……是你说的?”沈鹤鸣瞪着他。
“我觉得好看。”塞提理直气壮。
“那也不能乱加!三千年后我妈看到了怎么想?她儿子什么体型她不知道吗?”
“说不定三千年后没人在意这个......”
“我在意!把腹肌磨掉!”
“不许磨。”塞提坚决反对。“六块腹肌是我特意交代的,工匠打了三天才打出来。”
“三天打六块假腹肌?”
“每一块的形状我都亲自盯着调的。”
沈鹤鸣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他转向塞拉。“你不管管?”
塞拉认真地看了一眼主神像的腹部。
“其实比例还挺协调的。”
“你也有问题。”
“我觉得可以保留。”
“你们两个......”
“今天是你的生日。”塞拉打断他。“你确定要用生日的时间吵腹肌的事?”
沈鹤鸣噎住了。
“行。”他认命了。“留着吧。反正三千年后挖出来的考古学家又不认识我本人。”
他走回主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沈鹤鸣伸手摸了摸石像的基座,“谢谢你们。”
然后沈鹤鸣甩了甩头。“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还有仪式?”
“当然有仪式。”塞拉说。“新神殿落成要献祭的。”
“献什么祭?”
“一百头牛,三百罐酒,还有......”
“你等等。”沈鹤鸣一把抓住塞拉的手臂。“一百头牛?就为了我的生日?”
“不多。阿蒙神殿落成的时候献了三百头。”
“我跟阿蒙比什么?”
“你比阿蒙好看。”塞提说。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我加了五十头羊。”塞提说。“自己出的钱。”
“你为什么还要加?”
“他出了一百头牛我不能比他少。”
沈鹤鸣转头看赫纳。赫纳站在殿门口,表情证实了一切。
“你们之前为了往墙上刻字都要互相攀比,现在连献祭的牛都要比?”
“不是比。”塞拉说。“是诚意。”
“对。”塞提罕见地附和。“诚意。”
沈鹤鸣看着这两个理直气壮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古埃及历史上最荒唐的“神”了。
“算了。”他投降了。“办吧。反正你们都准备好了。”
“但是。”沈鹤鸣竖起一根手指。“神像的腹肌,早晚给我磨掉。”
“不可能。”
“绝对不行。”
异口同声。
沈鹤鸣翻了个白眼。
献祭仪式比沈鹤鸣想象的更隆重。
整个底比斯的主要官员都来了。
帕塞尔站在最前排,表情一如既往地威严,但沈鹤鸣注意到他看向新神殿的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感慨,大概是觉得自己辅佐了一个给宠臣建神殿的法老也是够倒霉的。
伊赫带着一帮旧祭司站在后面。
他们的表情精彩极了。
嘴上念着祝祷词,脸上写着“这个世界完了”。但没人敢说什么,毕竟法老的旨意就是法律。
仪式上,塞拉亲自主持了祝圣环节。
他穿着全套法老礼服,双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用最庄严的声音宣读了一篇祭文。
祭文的内容大意是:一位跨越时空的使者降临埃及,以超凡的智慧佑护这片土地,特建此殿以供奉其神格,使其威名与尼罗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沈鹤鸣站在一旁听着,感觉非常超现实。
仪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等人群散去,太阳已经偏西了。
塞拉吩咐所有人退下。
沈鹤鸣靠着一根石柱。
“累死了。”他说。“站了两个时辰,腿要断了。”
“过来坐。”塞提拍了拍石柱旁边的台阶。
“塞拉。”
“嗯。”
“你之前说后面的墙面留着以后加对吧?”
“对。”
“那你得留足够的空间。”沈鹤鸣偏头看着他。“我打算活很久。”
塞拉的嘴角上扬了。很浅,但很真。“够用。实在不够我再扩建。”
“我也可以出钱扩建。”塞提立刻说。
“又来了。”沈鹤鸣翻白眼。
“你刚才说活很久。”塞提忽然认真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比你们两个都久。”
“不可能,你身板这么弱......”
“你说谁身板弱?”
“你。”
“你再说一遍?”
“你身板......”
塞拉靠在石柱上,看着他们两个闹。
沈鹤鸣闹够了,喘着气重新靠回台阶上。
沈鹤鸣忽然开口。
“妈。”
他说的是中文。
塞拉和塞提听不懂,但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给我建了一座神殿。”沈鹤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门口的石像把我刻得比本人好看,里面的主神像居然给我加了腹肌。天花板上画了银河系,但土星的环画反了。”
他笑了一下。
“你要是三千年后挖到了这里,别笑话我。那个腹肌真不是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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