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走了进来。


    沈鹤鸣今天穿的是全套大祭司礼服。


    他的眼线画得比平时更浓,狭长的杏眼在黑色眼线的衬托下显得又媚又凛。及肩的黑发用一根金蛇发簪别在耳后,露出白得几乎透光的脖颈和锁骨。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大祭司今天走的不是祭司序列的通道。


    他走的是中轴线,中轴线是只有法老和王室成员才能走的路。


    沈鹤鸣的脚步不快不慢,凉鞋踩在石灰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一个朝臣。


    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沈鹤鸣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面对着王座上的塞拉,行了一个祭司礼。


    但他没有退到祭司的位置上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


    塞拉开口了。


    “今日朝会之前,我有一事宣告。”


    大殿彻底安静了。


    “大祭司沈鹤鸣,来自星辰之人,伊西斯之声,阿蒙神殿最高祭司。”塞拉的声音回荡在石柱之间。“自今日起,加封''''王之至亲''''。赐紫金座席,列于王座之侧。享朝堂议事之权,持金印可入内殿。”


    大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朝臣们面面相觑。


    维齐尔帕塞尔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是个老狐狸,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个场面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法老......”帕塞尔刚开口。


    塞提从武将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沈鹤鸣旁边站定,面朝塞拉,单膝跪地。


    “臣弟塞提,帝国上将军,南方军团统帅。”塞提的声音洪亮有力,在大殿里炸开。“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法老与诸位同僚表明,大祭司沈鹤鸣,是本将军此生认定之兄弟。”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塞提站起来,看着沈鹤鸣。


    沈鹤鸣回看他。


    “你怎么又搞这么大阵仗。”沈鹤鸣压低声音说。


    “上次在宴会上你说我社死。这次让你在朝会上也体验一下。”


    “你......”


    “礼尚往来。”塞提非常无耻地笑了。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行,爱咋咋地吧,反正已经说出去了。


    他转身面向朝臣。


    他停顿了一下。


    “如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旧祭司集团的代表梅里普塔走了出来。


    他年约六十,头顶光亮,穿着老式祭司袍,手持一柄镶嵌绿松石的权杖。


    他是旧祭司集团中资历最老的人,在沈鹤鸣被封为大祭司之前,阿蒙神殿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


    沈鹤鸣上位后,他被明升暗降,挂了个“荣誉祭司长”的虚衔,实权被架空了大半。


    他和沈鹤鸣之间的关系,用“表面恭敬实则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来形容比较准确。


    “大祭司大人。”梅里普塔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腔。“老臣有一事不明。”


    “请说。”


    “按照阿蒙神殿的古训,大祭司为神之代言人,身负侍奉阿塞拉的神圣使命。”


    沈鹤鸣眨了一下眼,他就知道这个老东西会跳出来。


    “梅里普塔大人。”沈鹤鸣微笑。“您说的那段古训,我比您熟。”


    梅里普塔的眉毛挑了一下。


    “古训第三章 第七节的原文是:''''大祭司之身,乃献于神者,不可为凡人所亵。''''注意,是''''亵'''',不是''''有''''。这两个字的象形文字差别很大,一个是被蛇咬的手,一个是空的容器。您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故意换了一个字。”


    梅里普塔的脸色沉了下去。


    “而且。”沈鹤鸣继续说,“同一章的第十二节还写了:''''若大祭司蒙受王者之恩,则神亦喜之。''''这一段您不会也恰好忘了吧?”


    梅里普塔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祭司博闻强记,老臣佩服。但古训的诠释历来有不同说法......”


    “诠释可以不同,原文不能改。”沈鹤鸣打断了他。“您作为荣誉祭司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篡改古训原文,这件事,要不要我上报给阿蒙神殿的长老会?”


    梅里普塔的脸色从沉变成了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终退回了队列。


    沈鹤鸣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刚才心跳太快,差点没绷住。


    但还没完。


    梅里普塔退了,另一个人又出来了。


    这次是武将序列里的一个人。


    南方军团的副将,凯姆瓦塞特。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跟了塞提征战多年,资历很深。


    他和塞提的关系算是半个<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塞提刚接手军队的时候,很多事是他手把手教的。


    “将军殿下。”凯姆瓦塞特的声音很直。“末将有话要说。”


    塞提看了他一眼。“说。”


    “末将跟随殿下征战八年,出生入死,从无二心。殿下的兄弟之事,末将本不该过问。但......”他顿了一下。“大祭司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是异族人。他的来历至今没有被完全验证,恐怕会引起军中将士的疑虑。”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凭什么同时做法老和将军的兄弟?


    沈鹤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还没开口,塞提先说话了。


    “说完了?”


    “末将说完了。”


    “那我也说几句。”塞提往前走了一步。“凯姆瓦塞特,你跟了我八年,我很敬重你。但有些事你搞不清楚,我帮你捋一下。”


    “第一,赫梯战场上是谁破译了敌军密信?大祭司。第二,去年尼罗河异常的时候是谁重新计算了泛滥周期,救了三十万亩田?大祭司。第三,上个月的粮税改革方案是谁帮法老设计的?也是大祭司。”


    塞提的声音越来越重。


    “他为这个帝国做的事,比你们在场一半的人加起来都多。你说他来历不明?他的来历法老验过,我验过,神殿的神谕验过。你是觉得你的判断比法老和神谕加起来还准?”


    凯姆瓦塞特的脸涨红了。


    “末将……末将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塞提走到他面前。将军比副将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不是你对大祭司有意见?”


    第203章 反对无效


    凯姆瓦塞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你以前上战场之前是谁给你算的吉日?是谁给你的护身符?”塞提的声音低了。“上次你老婆难产是谁连夜给你安排的最好的医师?你忘了?”


    凯姆瓦塞特的嘴紧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跟你计较。”塞提退后一步。“但从今天开始,谁要是让我听到一句对大祭司不敬的话,不管是在朝堂上、军营里还是茅房里,一律军法处置。”


    凯姆瓦塞特低着头退回了队列。


    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塞提的背影。


    将军的肩膀很宽,盔甲上的金边在阳光里反光。


    他的鼻子有点酸。


    塞拉从始至终坐在王座上没有动。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还有人要说吗。”


    大殿沉默。


    “那就好。”塞拉站起来。“今日之事,记入朝会文书。维齐尔帕塞尔,你来拟文告。措辞你看着办,但有一条:大祭司的封号和权限,即日生效。任何人不得阻挠。”


    帕塞尔低头行礼。“臣领旨。”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帕塞尔活了五十多年,当了三十年维齐尔,看得出来风往哪边吹。


    “退朝。”


    朝会结束后的消息传播速度比尼罗河洪水还快。


    到中午的时候,整个底比斯都知道了。


    “我听说大祭司是星辰派下来的神使。”


    “我听说他能预言尼罗河的泛滥。”


    “我还听说他会一种神术,能把天上的火抓在手里。”


    “那不是火折子吗……”


    “什么折子?”


    “反正就是很厉害。那能是普通人?”


    底比斯的百姓对这件事的态度出奇地平和。


    但贵族就不一样了。


    朝会结束的当天晚上,三份奏折被送到了东殿。


    第一份来自旧祭司集团,联名十四人。措辞恭敬但态度坚决:大祭司应当保持清净之身,与王室的关系不应超越君臣之礼。请法老收回成命。


    第二份来自几个地方州长,联名七人。措辞更加委婉:大祭司劳苦功高,加封“王之至亲”实至名归。但与亲王相结,增加实力,请法老三思。


    伊赫把两份奏折和手书一起呈上来的时候,塞拉正在东殿和沈鹤鸣一起吃晚饭。


    塞提还没到,他在军营处理完了事才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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