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看了看那三份奏折。


    “意料之中。”他拿起椰枣啃了一口。“旧祭司那帮人不闹才奇怪。”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们写得再多,决定权在你手里。”


    塞拉把第一份奏折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到旁边的火盆上方。


    “你要干什么?”沈鹤鸣睁大了眼。


    塞拉松手,奏折落入火盆。


    “它说的话不对。”塞拉说。“不对的东西不需要留。”


    沈鹤鸣呆了一秒。


    “你也太霸气了。”


    “不是霸气。是效率。”


    塞拉又拿起第二份奏折看了看,想了想,放在了桌上。“这份留着。措辞还算得体,给他们一个回复就行。”


    “怎么回?”


    “礼法是人定的。我改。”


    沈鹤鸣差点被椰枣呛到。“你就这么回?”


    “你觉得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简单粗暴了。”


    “简单的问题不需要复杂的答案。”


    门被推开了。


    塞提走进来,身上带着演武场的沙尘气息。


    “什么东西烧着了?怎么一股烟味?”


    “你哥把旧祭司的奏折烧了。”


    塞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烧得好。早该烧了。”


    反对的奏折像纸莎草地里的虫子一样,灭了一茬又冒一茬。


    头三天,东殿收到了总共十一份奏折。


    沈鹤鸣分了三堆。


    第一堆是纯粹找事的,措辞阴阳怪气,通篇看似引经据典实则全是曲解原文。这堆最厚。


    第二堆是真心担忧国事的,措辞恳切,虽然立场不同但言之有物。这堆就两份。


    第三堆是墙头草写的,两边不得罪,说了等于没说。这堆有三份。


    “第一堆怎么处理?”塞拉问。


    沈鹤鸣把那摞奏折推向塞拉。


    “您看着办。”


    塞拉拿起来扫了一眼,表情没变,然后整摞放进了火盆。


    旁边伺候的赫纳眼皮都没抬,他已经习惯了。这三天法老烧奏折的频率比烧香还勤。


    “第二堆呢?”


    “回复。诚恳地回。态度放低,道理讲透。”沈鹤鸣说。“这种人不是敌人,是还没被说服的自己人。”


    “第三堆?”


    “不理。让他们自己看风向。聪明人不需要催。”


    塞拉看了他一眼。“你做维齐尔比帕塞尔合适。”


    “我做大祭司就够累了,谢谢。”


    到了第七天,奏折数量骤降到每天一两份。


    到了第十天,彻底没有了。


    原因很简单,第五天的时候,帕塞尔以维齐尔的身份发了一道正式文告,措辞滴水不漏,大意是:法老说啥是啥,谁有意见,就是对法老不服。


    文告一出,朝堂安静了。


    第八天的时候,塞提在军营里把南方军团的高级将领们召集起来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没提沈鹤鸣一个字,但塞提挨个敬酒的时候,每个人都喝得很透。


    凯姆瓦塞特是喝得最多的那个。他第二天酒醒之后,主动跑到神殿门口求见大祭司。


    沈鹤鸣让赫纳把他请了进来。


    凯姆瓦塞特进门就行了个军礼,“大祭司大人,末将前日朝堂上言语失当,特来请罪。”


    沈鹤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莎草纸。


    “凯姆瓦塞特将军。”沈鹤鸣的声音很平。“你当日说的话,有一半我觉得有道理。”


    凯姆瓦塞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意外。


    “军中将士有疑虑是正常的。你替他们问出来,说明你有担当。”沈鹤鸣放下莎草纸。“但你对我的判断有偏差。我不是来抢你们将军的。我只是……跟你们将军站在同一边。”


    凯姆瓦塞特沉默了一会儿。


    “大祭司大人确实为帝国做了许多。末将有眼无珠。”


    “别说有眼无珠。你只是还不了解我。”沈鹤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以后有机会多了解。你老婆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给你安排的那个医师,还在给她调理吗?”


    凯姆瓦塞特的眼眶红了一瞬。


    “还在。多亏大祭司大人当初施手。内人和孩子如今都好。末将一直想当面道谢,只是……”


    “只是你拉不下那个脸。”


    凯姆瓦塞特的脸确实更红了。


    “行了,不用谢。以后在军营里帮我看着点你们将军,别让他受伤。”沈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打仗不要命的毛病你比我清楚。”


    凯姆瓦塞特重重一抱拳。“末将领命。”


    第204章 处理的很好


    他走的时候腰杆比来的时候直了不少。赫纳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头看沈鹤鸣。


    “大人处理得很好。”


    “别夸我。我现在心跳还没降下来。”沈鹤鸣坐回案后,长出一口气。“你不知道军人行军礼的时候多有压迫感。那一拳头锤在胸口上''''嘭''''的一声,我差点以为他要揍我。”


    赫纳憋着没笑。


    到了半个月后,集市上的商贩甚至开始卖一种新的护身符,三颗星排成一排的图案,据说象征着“法老之心、将军之剑、祭司之星”。


    沈鹤鸣第一次在集市上看到这个护身符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什么?”


    “神使大人!这是''''三星符''''!保平安的!”小贩热情地举起来。“很灵验的!自从大人和法老法老成为兄弟后,我们做的这个符卖得可好了。一天能卖三十个。”


    沈鹤鸣缓慢地转头看了赫纳一眼。


    赫纳的表情是标准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沈鹤鸣默默地走了。


    回到寝殿后他趴在床上笑了整整一刻钟。


    古埃及人民的商业嗅觉真的不容小觑。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塞拉白天处理政务,晚上如果没有紧急公文就来找沈鹤鸣一起吃饭。


    塞提白天在军营操练,隔三差五带着沈鹤鸣出城骑马,每隔十天的三人晚餐雷打不动。


    三兄弟就这样生活。


    有天晚上,尼罗河上起了雾。


    沈鹤鸣坐在寝殿的窗前看雾气一点一点漫上来,把远处的棕榈树吞没。塞拉坐在他旁边批阅文书,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


    “在想什么?”塞拉问。


    “在想我妈。”沈鹤鸣说。


    塞拉的笔停了一下。


    “她现在应该在某个考古现场吧。她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去田野发掘。”沈鹤鸣的声音很轻。“她戴着那顶丑到爆的遮阳帽,蹲在沙子里拿小刷子刷陶片。”


    塞拉放下笔。“她会找到你。”


    “我知道。”沈鹤鸣笑了一下。“三千年后吧。她会在某个墓穴里发现我的棺椁和手表。然后她会哭。然后她会把我的故事写进论文里。”


    沈鹤鸣停了一下。


    “可她不知道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她只能看到一具……遗骸。”


    他的声音在那个词上顿了一顿。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沈鹤鸣去卢克索的一座偏远神殿进行例行巡查。


    这座神殿年久失修,墙壁上的彩绘已经斑驳脱落,但基本结构还完好。


    阿蒙神殿拨了一笔款项用于修缮,沈鹤鸣需要亲自去评估工程量。


    赫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纸莎草卷轴做记录。


    “这面墙的浮雕需要重新填色。”沈鹤鸣用手指摸了摸石灰石表面。“颜料用矿物质的,别用植物染料,植物的褪色太快。”


    “是。”


    “屋顶的裂缝要用铜钉加固,光抹灰泥不够。这种干燥气候下灰泥撑不过二十年。”


    “记下了。”


    沈鹤鸣沿着内殿的走廊往深处走。


    越往里光线越暗,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石头味道。赫纳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沈鹤鸣看到了一面几乎完全被沙尘覆盖的石壁。


    “赫纳,帮我擦一下这面墙。”


    赫纳用布擦去了表面的沙尘。


    火光照亮了石壁上的浮雕。


    沈鹤鸣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幅很古老的壁画,画风跟新王国时期的主流风格明显不同,更古朴,更粗犷。


    画面上刻着一个人形,穿着奇怪衣服的人,站在一道光柱中间。光柱从天顶延伸到地面,把整面墙壁从中间劈开。


    人形的手腕上有一个方形的东西。


    沈鹤鸣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凑近了看。


    壁画下方有一行象形文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来自光中之人,其足迹所至,皆为后世之引。”


    沈鹤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然后他看到了壁画的最下方。


    沈鹤鸣蹲下来,把脸凑到距石壁不到一寸的距离。


    赫纳把火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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