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亲手倒酒,整个古埃及大概也就这三个人能享受这种待遇了。
第八天的傍晚,塞拉忽然提了一个建议。
当时三个人坐在后花园的莲花池边。
池子里的蓝莲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
夕阳把整个花园染成了蜂蜜色,天边几只白鹭正在往尼罗河方向飞。
“秋祭之前还有十二天。”塞拉说。“我想去尼罗河上游。”
沈鹤鸣把嘴里的椰枣咽下去。“去干嘛?”
“打猎。”
塞提放下手里的酒杯。
他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兄长,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你上一次出宫打猎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你带了五百禁卫军。”
“这次不带。”塞拉说。“轻装。一条船,几个随从。”
他看向沈鹤鸣。
“你没有正式看过尼罗河上游。”
沈鹤鸣确实没有。
他来到古埃及以后一直待在底比斯及其周边,最远就是跟着大军去了叙利亚。
至于尼罗河上游那片传说中水草丰美、鳄鱼遍地的野域,他只在莎草纸文献里读到过。
“我可以去吗?”沈鹤鸣问。
塞拉挑了一下眉。“我提出来的。”
“我是问,大祭司离开底比斯十天以上需不需要走什么程序。”
“我就是程序。”法老说。
沈鹤鸣差点被椰枣核呛到。
好家伙。王权就是好使。
塞提已经站了起来。“什么时候走?”
“后天清晨。”
“船我来安排。”
“不用太大。”塞拉说。“别搞成巡游的排场。”
塞提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意了?”
塞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夕阳在他的琥珀色眼睛里融成一片温热的光。
沈鹤鸣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他在努力。
他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克制地,学着放松。
第十天清晨。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条中等大小的柏木帆船停靠在王宫专用码头。
船头画着荷鲁斯之眼,船舱里铺着厚厚的亚麻坐垫。
随行人员精简到了极致:赫纳,塞提的两个亲卫,一个船夫,一个厨子。
塞拉最后一个上船。
他今天穿了一身猎装:短袖束腰亚麻衫,小腿绑着皮质护腿,腰间挂着一把短弓。沈鹤鸣从来没见法老穿成这样。
沈鹤鸣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心虚地转过头,假装在欣赏河面上的晨雾。
“看什么呢?”塞提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根长矛。将军穿得更粗犷:光着两条小臂,深色短袍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结实的肌肉,以及几道交错的伤疤。
“看雾。”
“这有什么好看的。”塞提把长矛靠在船舷上,走到沈鹤鸣旁边坐下。“上游的景色比这好看一百倍。”
第183章 普通人的模样
船起锚了。
帆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尼罗河的风灌进来,把沈鹤鸣的黑发吹得飞起来。
他赶紧伸手去按头发,手还没够到就被一阵更大的风糊了满脸。
“噗......”
“你把头发扎起来。”塞拉递过来一根细皮绳。
沈鹤鸣接过来扎了个低马尾。
他从铜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白色祭司便服,黑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和精致的下颌线。
“好看。”塞提大剌剌地评价了一句。
沈鹤鸣假装没听见。
船沿着尼罗河逆流而上。
两岸的景色从城市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连绵的纸莎草丛和椰枣林。
河面越来越宽,水色从黄褐变成深碧绿。
沈鹤鸣靠在船舷边上看两岸。
河边有水牛在泥地里打滚,有女人顶着水罐在岸上走。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浅滩里追着鱼跑,看到船经过就停下来挥手大喊。
“他们在喊什么?”沈鹤鸣侧耳听。
“喊大船。”赫纳在后面翻译。
“这也算大船?”
“对村民来说算。”塞拉走过来靠在沈鹤鸣旁边。“这一带的渔民用的是芦苇编的小筏子,能坐两个人就算大的了。”
“那他们会不会认出你来?”
“不会。我出宫不戴王冠的时候,没人认得出来。”
沈鹤鸣斜眼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这张脸不戴王冠就认不出来了?”
塞拉转过头。“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沈鹤鸣飞快地转回去看河面。
他听到身后塞提用力咳了一声。
中午的时候船停靠在一处河湾。
塞提说要下去抓鱼。
他二话不说脱了外袍跳进河里。
水到他的胸口,河水在阳光下清透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塞提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宽厚的背脊上旧伤新疤纵横交错,腰侧那道前阵子中箭的伤还泛着粉色,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他在水里猫着腰,两只手贴着水面,眼睛死死盯着水下。忽然身体一矮一扑......
“嘿!”
一条半臂长的罗非鱼被他从水里掼了出来,甩在岸上的沙地里噼啪乱跳。
“大人,将军抓到了!”赫纳兴奋得原地蹦。
沈鹤鸣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双脚悬在水面上方晃荡。“运气好而已。”
“来一个。”塞提在水里冲他喊。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一尊被水冲刷过的铜像。
“我不下水。”
“怕什么?这里没有鳄鱼。”
“谁怕鳄鱼了。我怕水凉。”
“不凉!”塞提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溅了沈鹤鸣一身。
“塞提!!”
塞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塞拉坐在更上游一点的位置,靠着一棵椰枣树,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莎草纸在看。
他听到动静抬了一下头,看了看水里的塞提,又看了看被溅得半湿的沈鹤鸣,微微摇了摇头。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下午继续赶路。
河面越来越开阔,两岸的植被越来越茂密。
纸莎草丛高得能没过人头,芦苇荡里时不时飞出一群白鸟,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噼里啪啦。
沈鹤鸣趴在船舷上看水底。
河水深处有鱼群在游动,银色的鳞片在水里闪。
偶尔能看到一截粗糙的木头状物体贴着河底移动,那是鳄鱼。
“看到了吗?”塞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沈鹤鸣的头皮一阵发麻。“看到了。好大一条。”
“尼罗河鳄,成年以后能长到五六米。”塞拉蹲下来,跟他平视。“上游的更大。”
“你就是来吓我的是吧。”
“不是。”塞拉指了指鳄鱼前方的水面。“你看那边。”
沈鹤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水面上浮着一大片蓝莲花,花瓣在阳光下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池子的颜料。花朵之间有蜻蜓在飞,翅膀透明得像琉璃片。
沈鹤鸣愣住了。
他在现代看过无数张古埃及壁画,壁画上永远画着蓝莲花,池塘里的、花瓶里的、法老和王后手中的。但画上的蓝莲花是平面的、概念化的。
眼前这片是活的。
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花心里的金色花蕊沾着水珠,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整片花田都在发光。
“好看吗?”塞拉问。
“好看。”沈鹤鸣说。他回头看了塞拉一眼。
法老蹲在他身边,轮廓被阳光镶了一层金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蓝莲花。
沈鹤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
“花好看。”他补充了一句。
塞拉没接话。但沈鹤鸣感觉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
黄昏时分,船停靠在一处高地岸边。
这里地势开阔,一面临河,三面是稀疏的金合欢树林。远处有羚羊群在移动,暮色把整个草地染成了深金色。
塞提第一个跳下船,在地上跺了两脚。“这地方不错。扎营。”
两个亲卫和赫纳开始搭帐篷。
沈鹤鸣看了看三顶帐篷的间距。
不知道是谁摆的。但很讲究。
“今晚吃什么?”沈鹤鸣问。
“我去打。”塞提已经扛着长矛往树林方向走了。
厨子开始在空地上垒石灶生火。
沈鹤鸣蹲在旁边帮忙吹火。
他的吹火技术经过行军那段时间的锤炼已经相当过关了,三下引燃干草,五下点着树枝,稳定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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