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的鼻子又酸了。
“塞提说他让了太多东西给我。”塞拉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没有责备。“他说的是事实。王位是我的,王宫是我的,埃及是我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羡慕他。”
塞提的身体僵了。
“我羡慕他可以骑着马冲在最前面,可以在营地里跟士兵一起吃饭喝酒,可以在城门口抱起一个人转圈,可以喝醉了在宴会上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我做不到。”
法老抬起头,看向沈鹤鸣。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被押在神殿台阶上,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所有人都说你是祭品,是献给阿蒙神的异族俘虏。你抬起头看我的那一刻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沈鹤鸣记得那一天。
“你看着我。”塞拉说。“你的眼神不是在看法老。是在看一个人。”
沈鹤鸣的喉咙堵住了。
“从那以后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不怕我。所有人都怕我,连塞提小时候都怕我。但你不怕。你会在朝堂上反驳我,会在我说错话的时候皱眉头,会在我不吃饭的时候念叨。你对我没有敬畏,只有......”
他顿了一下。
“只有真心。”
塞拉说完这两个字以后闭上了嘴。
石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沈鹤鸣感觉自己的眼眶已经控制不住了。他使劲仰了一下头,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塞提问。
“一个比一个会说。”
塞提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
塞拉的嘴角动了动。
沈鹤鸣把仰着的头低回来,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我说了我需要时间。”他的声音恢复了强硬。“我现在没法给你们答案。不是因为你们说的不够多,是因为你们说的太多了,我需要消化。”
他看着塞提。“你等得了吗?”
“等。”塞提说得很快。
他看着塞拉。“你呢?”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鹤鸣脸上停留了几秒。
“汤会继续给你做。”法老说。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他咬了一下嘴唇。
“那就这样。”他说。“今天到这里。”
他站起来。
塞提也站起来。将军的个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站直以后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刚才哭了。”塞提说。
“没有。”
“你眼圈红了。”
“风吹的。”
“这里没风。”
沈鹤鸣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塞提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鹤鸣的眼角。
“没什么。”塞提说。“我回去了。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哥哥,今天谢了。”
塞拉没有回应。
门关上。
石室里只剩下沈鹤鸣和塞拉。
沈鹤鸣站在桌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该回去了。”塞拉站起来。他绕过石桌,走到沈鹤鸣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你的肩膀疼不疼?”塞拉问。
“不疼了。”
“骗人。你刚才揉眼睛的时候左手用的力气比右手小。”
沈鹤鸣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塞拉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放下了。
“早点休息。”法老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塞拉。”
法老的脚步停了。
“你不用羡慕任何人。”沈鹤鸣看着他的背影。“你是你,不是谁的对比项。”
塞拉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鹤鸣一个人站在石室里。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只陶杯。
水都凉透了,没有人喝过。
他伸手端起中间那只杯子,把凉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去,站了很久。
门外传来赫纳小心翼翼的声音:“大人?他们都走了。您还好吗?”
沈鹤鸣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尼罗河。
月光铺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三千年后这条河还在。老沈在河对岸挖陵墓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过同一轮月亮。
“大人?”
“走了。”沈鹤鸣转身。“回去睡觉。”
他推开门走出去。赫纳赶紧跟上来。
两个人走在神殿的长廊上,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大人。”
“嗯。”
“他们没吵起来。”
“嗯。”
“属下觉得这是好事。”
沈鹤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赫纳。”
“在。”
“你觉得一个人的心能不能分成两半?”
赫纳想了很久。
“属下觉得不能。”
“为什么?”
“心分成两半就死了。”
沈鹤鸣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第二次说了有道理的话。”
“谢大人......”
“但我不想听这种有道理的话。”
赫纳把嘴闭上了。
沈鹤鸣继续往前走。
第182章 想去尼罗河上游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沈鹤鸣意料。
他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法老和塞提当晚回去以后冷战三天,朝堂上眼刀乱飞,他夹在中间左右挨刀。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的早朝,塞拉在主殿听三位州总督汇报秋收情况,塞提站在右侧武将列的最前面,沈鹤鸣站在左侧文官列首席。
一切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散朝以后塞提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人。
他站在殿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沈鹤鸣抱着一摞莎草纸文书出来。
“中午一起吃饭。”塞提说。
沈鹤鸣正要开口,塞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在哪里吃?”
沈鹤鸣转头。
法老站在殿门的阴影里,手里还拿着刚才州总督递上来的那卷预算报告。
塞提看了他一眼。
“偏殿?”
“行。”
沈鹤鸣抱着文书站在两个人中间,感觉自己在见证历史。
这两位爷居然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中午的饭是在偏殿吃的。
三个人围坐在矮桌旁。
菜式不多,烤鹌鹑、鹰嘴豆泥、莎草芯沙拉,外加一壶温热的椰枣酒。
沈鹤鸣把鹌鹑骨头剔了堆在碟子边上,抬头发现两个人都在看他。
“看我干嘛。”
“你吃鹌鹑的样子很认真。”塞提说。
“你手上那个动作。”塞拉补了一句。“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的时候会先转两圈。”
沈鹤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叫人体工学最优解。”他面不改色地说。
塞提嗤了一声。“你每次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词,是不是就是在胡说八道。”
“你听不懂不代表我在胡说八道。”
“那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人体工学。”
“就是…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一件事。”
“那你跟我说''''偷懒''''不就完了。”
沈鹤鸣噎了一下。
塞拉的嘴角弯了一弯。
法老用手指捏着一块烤饼,慢条斯理地撕成小块蘸鹰嘴豆泥。
“你这样吃饼不累吗?”沈鹤鸣问。
“不累。”
“你一块饼撕这么多块。”
“你还数。”
塞提笑出了声。
这是沈鹤鸣第一次在同一张桌子上同时听到这兄弟俩笑。
就这样过了七天。
白天三个人各忙各的。
塞拉处理朝政和战后重建的事务,塞提整编军队,沈鹤鸣负责秋祭的筹备和几座受损神殿的修缮方案。
到了傍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三个人会在偏殿或者后花园碰头,一起吃晚饭。
塞提负责搞来猎物。
法老的猎场里有养殖的鹿和野兔,将军时不时自己去打两只带过来,有一次还扛了一头瞪羚。
沈鹤鸣负责调味。
他把随军带回来的那套香料配方做了改良,搭配本地的孜然和芫荽籽,做出了一种古埃及版烧烤蘸料。
塞拉负责什么?
塞拉负责坐着。
“你就没有什么想贡献的?”沈鹤鸣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法老抬起头看着他,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给你们倒酒。”
沈鹤鸣跟塞提对视了一眼。
“行吧。”两个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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