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第二道脚步声想起来了。
第180章 你们
塞提推门进来。
将军穿了一件黑色短袍,头发用皮绳扎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脖颈上那道还在愈合的刀疤。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左边的塞拉。
两兄弟对视了一瞬间。
塞提走到石桌右边,拉开椅子坐了。
沈鹤鸣坐在他们对面。
石室里安静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石桌,中间放着三只空陶杯和一壶水。
沈鹤鸣先开了口。
“我叫你们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两个人都看着他,没出声。
“昨天宴会上的事,不只是昨天,从出征到现在,很多事情我一直在拖。”沈鹤鸣说。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特意看哪一边。“我知道你们两个分别在等我的答案。我也知道再拖下去对你们都不公平。”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给答案。”
塞提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是为了让你们听我说完一些事。”沈鹤鸣说。“听完以后你们再决定...还要不要等。”
塞拉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
塞提双臂抱在胸前,也没说话。
沈鹤鸣端起面前的水壶,给三只杯子都倒了水。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鹤鸣把水壶放下。
“这件事你们都知道。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远到你们无法想象。在那个地方,没有法老,没有神殿,没有阿蒙神。人们住在巨大的石头房子里,房子有几十层那么高。我们用一种叫''''电''''的东西点亮黑夜,用一种叫''''飞机''''的东西在天上飞。”
“在那个地方,我有一个母亲。”
沈鹤鸣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她叫沈若兰。她一辈子都在研究你们,研究古埃及。她翻译石碑上的文字,挖掘法老的陵墓,在沙漠里一蹲就是半年。我从小跟着她,她教我认象形文字,教我读死亡之书,教我画星图。”
石室里很安静。乳香的烟雾缓缓升腾。
“你们要知道的是......我有可能会消失。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我不知道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但它存在。”
塞提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你之前说过你不会走了。”塞提的声音有点哑。
“概率性问题,未来是未知的。”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们有权知道。”沈鹤鸣看着他。“在你们做任何决定之前。”
塞拉从始至终没有打断。
“你是在用这个当借口来拒绝?”塞提直接问。
“不是。”
“那你告诉我们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骗你们。”沈鹤鸣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们至少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处境。这样你们的选择才是真正的选择,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冲动。”
塞提沉默了。
塞拉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世界。”法老的声音响起,“你的母亲还在那里。”
“是。”
“你想回去。”
沈鹤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水杯。
“说实话。”塞拉说。
“一开始想。”沈鹤鸣说。“很想。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想。想她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发动考古圈的关系到处找我,有没有急得睡不着觉。”
他吸了一下鼻子。
“但是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塞提问。
“后来就不只是想回去了。”沈鹤鸣说。“后来是既想回去,又不想走。”
这句话落在石室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
塞提的呼吸重了。
塞拉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因为这里有了让我留下的理由。”沈鹤鸣说完这句话,自己的耳尖烧了起来。
他赶紧岔开话题。
“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今天的重点是......”他看着塞提,又看着塞拉。“我对你们两个人的感觉。”
沈鹤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
“塞提。”
将军的脊背挺直了。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我说过会记住的,我没骗你。”沈鹤鸣直视他的眼睛。“从第一眼就喜欢,三天三夜满脑子都是我的脸,受伤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怕不怕。”
塞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会装作没听见。”沈鹤鸣说。“你在前线每天给我写陶片信。''''今日安,勿念''''。你的楔形文字写得歪七八扭的,但我每一片都留着。”
塞提的眼眶泛红了。他张了张嘴,但沈鹤鸣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
塞提咬了一下牙,憋住了。
“但我也不能因为你冲过来,我就被你撞走。”沈鹤鸣的语气又硬回来了。“我得想清楚。”
塞提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沈鹤鸣转向塞拉。
“塞拉。”
法老的目光接住了他。
这双眼睛沈鹤鸣看了快一年。深琥珀色的,永远沉稳,永远克制。
“你昨晚在月光下说了一段话。你说你做不到像塞提那样。你是法老,你的每一句话都有政治意义。你没办法在城门口抱我转圈,没办法当众说那些话。”
塞拉的睫毛微垂。
“但你做了别的事。”沈鹤鸣说。“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个方子。你在我伤口发炎的那个晚上跪在床边帮我擦汗。你把军事会议搬到我的帐篷里,不是因为需要我,是因为你要亲眼看着我。你在我被伏击以后三天没合眼。”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把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没说多余的话,你只说多喝。”
塞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沈鹤鸣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桌面上那三只陶杯。
“我说这些不是在比较你们两个谁对我更好。”他说。“你们对我的好不一样,但都是真的。我都收到了。每一份都收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要说实话。”
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们任何一个人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沈鹤鸣赶紧说。“是因为我太在乎了。在乎到我害怕做错选择,不是怕选错了让自己后悔,是怕选了以后伤到另一个人。”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沈鹤鸣说。“不是拖延,不是逃避。我是真的需要想清楚。想清楚我自己要什么,想清楚我能承受什么,想清楚我值不值得让你们...让你们两个人之间因为我出现裂缝。”
他说完了。
石室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尼罗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进来,虫鸣断断续续。
塞提最先动了。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盯着沈鹤鸣。
第181章 交心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了。”塞提的声音不大。“你害怕做错选择,你怕伤到人。我懂。但我有话要说,你刚才不让我说的那些。”
他转回来看沈鹤鸣。
“从小到大,我跟他之间的规矩是,他的东西我不碰。王位是他的,王宫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埃及是他的。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的角色就是''''法老的弟弟''''。打仗、带兵、守边疆。冲在最前面,站在他身后。我没有怨言,因为他是好法老,他值得我这么做。”
塞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但你不一样。”
塞提的目光变了,变得灼热、执拗,带着一种他这辈子很少展露的脆弱。
“你不是王位,不是权力,不是国土。你是一个人。你有自己的意志,你可以选择。而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第一次不想让。”
石桌对面,塞拉的手指停了。
“但我不管。”
塞提的声音忽然硬了。
沈鹤鸣转向塞拉。
“你呢?”
塞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鹤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法老说话了。
“我掌权那年父亲死了。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双脚够不到地面。”塞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已经不会痛的事。“从那天起,我身边每一个人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老祭司要神权,将军要兵权,各个州的总督要利益。没有人问我怕不怕,冷不冷,想不想母亲。”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陶杯。
“我学会了不表露任何情绪。高兴不能让人看出来,会被认为轻浮。害怕不能让人看出来,会被认为软弱。想要一样东西不能让人看出来,会被拿来当筹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