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塞拉的声音比他的动作快。


    “赛提。”


    塞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转头看向塞拉,醉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他的眼神依然倔强。


    “你喝多了。”塞拉说。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在大殿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我没有。”塞提偏了一下头。


    “够了。”沈鹤鸣说。


    塞提和塞拉同时安静了。


    沈鹤鸣从石柱上站直。


    酒劲还没完全退,他的脸颊还是烫的,头也有点晕。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廊外那片星空。


    “塞提,你现在立刻回去睡觉。”


    塞提张嘴想说话。


    “明天。”沈鹤鸣看着他。“明天你清醒了,我们再谈。今天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不需要你再重复。回去睡觉。”


    塞提盯着他看了很久。


    酒精让将军的眼眶泛红,那双平时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像一只被呵斥了的大型犬。


    这个比喻诡异得让沈鹤鸣想笑,但他忍住了。


    “……你保证明天跟我谈?”


    “我保证。”


    塞提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身后跟着的副将赶紧上来扶住。


    将军一边被架走一边回头看沈鹤鸣,脖子扭的角度让人担心他的颈椎。


    沈鹤鸣站在原地等他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向塞拉。


    沈鹤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不用说什么。”塞拉替他开了口。法老的声音平静。“我出来不是为了跟他争。”


    “那你为什么出来?”


    “确认你没事。你喝了不少酒,肩伤还没完全好。”


    沈鹤鸣的喉头一紧。


    “我没事。”


    塞拉点头。“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塞拉。”


    法老的脚步停了。


    沈鹤鸣看着他的背影。


    “你也知道他......”


    “因为你值得。”塞拉说。


    “我做不到那样。”塞拉说。


    “但他行。”


    沈鹤鸣的视线模糊了,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你回去休息。”塞拉说。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平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战后封赏的文书,赫梯和约的条款,还有神殿的秋祭。”


    法老的睫毛颤了颤。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把那层极薄极薄的水光照了出来。


    “好。”


    塞拉转身走了。


    这次沈鹤鸣没有叫住他。


    他站在石柱廊下,看着法老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宫廷走廊深处。


    赫纳在三丈外小心翼翼地探头。


    “大人?”


    “走了。回去。”


    沈鹤鸣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脚步有点虚浮,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赫纳快步跟上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塞提将军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你都听到了?”


    “属下站得远。但将军声音挺大的。”


    沈鹤鸣脚步没停。“听到了就当没听到。”


    “可是属下还看到了法老法老......”


    “赫纳。”


    “在!”


    “你要是明天把今晚的事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把你调去赫梯当使节。”


    赫纳立刻捂住了嘴巴。


    沈鹤鸣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赫纳点了灯,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大人,要不要准备洗浴的......”


    “不用了。你也回去睡。”


    赫纳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沈鹤鸣脱了外袍,仰面倒在了床上。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


    石榴酒的后劲终于把他拖进了半梦半醒的边缘。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到远处的宴会厅传来最后一阵欢呼声,隐约还有人在唱一首古埃及的军歌。


    第179章 谈话


    沈鹤鸣宿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他的脑袋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进去,又重又闷,他赶紧撑着床沿坐起来。


    床头的温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灌完,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


    门外传来轻手轻脚的声音。


    “赫纳。”


    门推开一条缝,赫纳的脑袋探了进来。


    “大人您醒了?我给您准备了......”


    “几点了?”


    “刚过卯时。距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


    沈鹤鸣揉了揉太阳穴。


    赫纳端了一碗热粥进来,还有一小碟蜂蜜烤饼。


    沈鹤鸣吃了两口,咽不下去。他放下勺子,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赫纳。”


    “在。”


    “如果你同时欠了两个人的人情,一辈子还不清那种,你怎么办?”


    赫纳想了想。“属下大概会先把两个人叫到一起,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还不清。”赫纳挠了挠头。“至少让人家知道我不是故意赖账。”


    沈鹤鸣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


    “谢大人夸奖。”


    “但大多数时候没有。”


    “……是。”


    沈鹤鸣下了床。


    他让赫纳准备洗漱用水,自己站在铜镜前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青色,嘴唇偏白,脸颊上昨晚的红已经退了。


    他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祭司袍,把头发拢到耳后用细带绑了。铜镜里映出一张干净而疲惫的脸。


    他对着铜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赫纳,替我传两个口信。”


    “您说。”


    “请法老法老今晚戌时到神殿后殿的静室。”


    赫纳的手停了。


    “请塞提将军今晚戌时到同一个地方。”


    赫纳整个人僵住了。


    “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


    “对。”


    赫纳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


    “问。”


    “您是打算让他们……?”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慢。


    沈鹤鸣去神殿主持了例行的晨祭,处理了三份战后封赏的文书草案,又跟财政官核对了秋祭的预算。


    忙碌让他暂时没空去想晚上的事,但每次停下来喝口水的间隙,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就往上涌一下。


    下午的时候,赫纳带了两个回复。


    “法老的侍从说,法老允了。”


    沈鹤鸣点头。


    “塞提将军那边......”赫纳的表情有点微妙。“将军本人亲口说的:来。”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然后他问属下,他哥也来吗。属下如实说了。将军又说了一个字。”


    “什么?”


    “好。”


    沈鹤鸣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宿醉怎么样?”


    赫纳迟疑了一下。“属下去传信的时候,将军正在营地空地上练刀。光着上身那种。副将说将军天没亮就起来了,已经练了两个时辰。”


    沈鹤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酒量好就是好。”他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不对。


    赫纳假装在看天花板。


    戌时。


    底比斯的夜幕低垂。


    神殿后殿的静室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平时用于大祭司独自冥想。


    室内只有一张石桌、几把木椅,墙角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乳香。


    一扇小窗朝向尼罗河方向,能看到河面上月光碎成银色的鳞片。


    沈鹤鸣提前到了。


    他让赫纳把门口的侍卫全部撤了,不许任何人靠近。赫纳领命,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说。”


    “大人,万一他们吵起来......”


    “吵起来我拦。”


    “万一拦不住呢?”


    “那你听到动静就进来把我拖走。”


    赫纳点了点头,出去了。


    沈鹤鸣独自坐在石室里。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凉水和三只陶杯。


    他把三只杯子摆成三角形,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排成一排。


    然后他把中间那只杯子往前推了推。


    然后又拉回来了。


    脚步声来了。


    先到的是塞拉。


    法老换了一身素色长袍,没戴王冠,只在额头上束了一条细金带,没有侍从跟随。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目光先扫了一遍室内,然后落在沈鹤鸣身上。


    “就我们?”


    “还有一个。”


    塞拉没问是谁。


    他走到石桌旁边,拉开左边的椅子坐下了。


    沈鹤鸣在心里佩服他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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