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噎了一下。


    “酒喝多了对伤口不好。”他换了个说法。


    塞提端着新倒的酒杯,侧头看着沈鹤鸣。


    “那你喂我吃点东西垫垫。”


    沈鹤鸣:“……你多大了。”


    “怎么了?”


    “这么大的人需要别人喂?”


    “刚打完仗,手疼。”


    塞提说完还把右手举起来给他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剑伤结痂。


    左边的塞拉轻轻咳了一声。


    沈鹤鸣感觉自己脑门上冒出了三根黑线。


    他面无表情地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蜂蜜饼,放到塞提面前的碟子里。


    “自己吃。”


    “我想吃那个。”塞提指了指沈鹤鸣盘子里的烤鹅腿。


    “那个被我咬过了。”


    塞提挑眉。“我不介意。”


    沈鹤鸣的太阳穴跳了跳。


    左边,塞拉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没动过的烤鸽子推到了沈鹤鸣面前。


    “吃这个。”法老说。我的东西可以给你,不需要你吃别人咬过的。


    沈鹤鸣:“…………”


    这两个人在暗地里较什么劲他太清楚了。


    宴会进行到中段,武将们开始轮流上前敬酒。


    先是对法老,然后对塞提,然后对大祭司。


    沈鹤鸣没料到这一出。


    第一个上来的是阿蒙霍特普。老将军端着酒杯走上高台,铠甲上的勋章叮当响。


    “大祭司。”阿蒙霍特普的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听得到。“老夫征战二十年,从没见过哪个文官能在前线搞出那套中转分拣的玩意儿。那东西至少救了三千条命。这杯酒,老夫敬你。”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武将席那边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鹤鸣站起来接过酒杯。


    他酒量不行,但这种场合不能不喝。


    “将军过奖了。”


    他仰头喝了半杯。


    石榴酒入喉的时候甜丝丝的,但后劲立刻就涌上来了,整张脸从颧骨开始发烫。


    阿蒙霍特普走后,又来了六七个将领。


    沈鹤鸣推不掉,每人喝了半杯,加起来三四杯下去,脑子已经开始飘了。


    “够了。”


    塞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法老没看沈鹤鸣,他看着台阶下面还想上来敬酒的人群。


    “大祭司有伤在身,不宜饮酒过多。”


    一句话,后面排队的人全散了。


    沈鹤鸣坐回去,脸烧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滚烫。


    “你脸红了。”塞提凑过来看。他自己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杯,但除了眼神比平时亮了一些,看不出太多醉意。


    体质不公平。沈鹤鸣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别这么近。”沈鹤鸣往左边靠了靠。


    然后他的手肘碰到了塞拉的手臂。


    塞拉什么都没做,但他的身体很自然地没有躲开那个接触。


    沈鹤鸣僵了一下,赶紧把手肘收回来。


    塞提一杯接一杯的喝。


    直到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瞳孔微微涣散,嘴角的笑比清醒时松弛了很多。


    “你真的要醉了。”沈鹤鸣说。


    “没有。”


    “你的手在抖。”


    塞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酒杯的手。


    “那是……高兴的。”他说。


    沈鹤鸣不信。


    塞提把空杯子放下,侧过身子面对沈鹤鸣。


    他的动作比清醒时大了一倍,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转了过来,膝盖差点碰到沈鹤鸣的腿。


    “我跟你说个事。”


    “你先把你的膝盖拿远一点。”


    塞提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沈鹤鸣的脸上,从眉眼看到嘴唇,再看到下巴。


    “你今天穿白色很好看。”


    沈鹤鸣:“……我天天穿白色。”


    “天天好看。”


    旁边的塞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杯沿在嘴唇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大殿里的歌舞进入了高潮。


    舞者们的动作越来越热烈,鼓点越来越密集。一些喝多了的武将开始拍桌子和着节奏唱歌。


    这种嘈杂的环境反而给了高台上一点遮掩。


    塞提伸手握住了沈鹤鸣的手。


    沈鹤鸣的身体本能地抽了一下。


    “你放开。”他压着嗓子说。


    塞提没放。


    塞拉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一下。


    沈鹤鸣拼命用眼神示意塞提闭嘴。


    赛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鹤鸣的眼睛。


    “在神殿台阶上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白袍子站在阳光里,头发是黑色的,皮肤白得发光。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塞提的手收紧了。


    “后来我回军营,骑了三天的马。三天里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脸。我跟自己说那只是好奇,但我知道不是。”


    大殿里的鼓点还在继续,舞者还在旋转。


    但沈鹤鸣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被隔远了,只剩下塞提的声音,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倒进他耳朵里。


    “在前线受伤的那天晚上,军医在我身上取箭头,疼得我什么都想不了。但清醒过来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你怕不怕。怕不怕听到我受伤的消息。”


    沈鹤鸣的鼻腔突然发酸。


    “然后你来了。”塞提的嘴角弯了,弯得有点傻,“你闯进我的营帐,把一群将军全赶出去了。你帮我换药的时候手在抖,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鹤鸣的眼眶发热,他使劲咬住了后牙根。


    “你中箭那天。”


    塞提的声音低了下去,笑容没了。


    “涅赫布抱着你回来的时候,你肩膀上全是血。我看到你闭着眼睛,脸色跟纸一样白。”


    他停了一下。


    “我那一刻什么英雄什么战神什么卡迭石之狮,全他妈没用。我就站在那儿,腿都是软的。”


    沈鹤鸣的手被握得生疼。


    “所以你跟我走。”塞提说。他的目光从温柔变成了固执,带着醉酒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蛮横。“跟我去军营。我天天保护你。谁都不能伤你,箭也不行,刀也不行,谁要碰你我就把他的手剁了。”


    整个高台安静了。


    塞拉放下了酒杯。


    沈鹤鸣偏头看过去。


    塞拉看着前方,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178章 塞拉的反应


    “塞提。”沈鹤鸣开口。


    “你喝醉了。”


    “我......”


    “你喝醉了。”沈鹤鸣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他把手从塞提的掌心里抽出来。“你今天说的话,明天酒醒了你自己想想,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塞提愣住了。


    沈鹤鸣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站起来,朝塞拉行了一礼。


    “法老,臣肩伤未愈,酒劲上头,有些不适。请准臣先行告退。”


    塞拉的目光终于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准。”


    沈鹤鸣转身下了高台。


    大殿里的鼓声和歌声还在继续,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被舞者吸引,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大祭司提前离席。


    但高台上的两个人都在看他的背影。


    赫纳在殿门口等着。


    看到沈鹤鸣的脸色,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跟了上去。


    走出大殿,夜风灌了进来。


    底比斯的夜空铺满了星星,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鹤鸣站在殿外的石柱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榴酒的后劲这时候涌了上来,他伸手撑住身边的石柱,闭上眼睛。


    “大人?”赫纳紧张地凑过来。“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军医?”


    “不用。”沈鹤鸣说。“给我一杯水。”


    赫纳飞奔去找水。


    沈鹤鸣靠着石柱,睁开眼看着夜空。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大人,水来了。”


    赫纳端着一杯水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沈鹤鸣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把胃里的翻涌压下去了一些。


    他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鹤鸣转头。


    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大殿的门里走出来。


    塞提从左边的侧门出来,他的步子不太稳,但直直地朝沈鹤鸣走过来。


    塞拉从正门出来。法老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健,没有半点多余的晃动。


    两个人在石柱廊下同时看到了对方。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了沈鹤鸣。


    赫纳拿着水杯僵在原地,眼睛在三个人之间快速切换,然后以一种极其敏捷的速度退到了三丈开外。


    沈鹤鸣靠着石柱,左手边是法老,右手边是将军。


    又是中间,他真的受够了中间这个位置。


    “你走得太快了。”塞提先开口。他走到沈鹤鸣面前,伸手就想拉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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