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赫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大人,底比斯到了。”
按照既定的安排,法老的中军和大祭司的车驾先行入城,塞提的先锋军在后面整队,间隔半个时辰再入城。
这是规矩,法老必须先于任何将领进入国都,象征王权至上。
沈鹤鸣在马车里换上了正式的祭司袍。
白色亚麻长袍,金色腰带,胸前佩戴阿蒙神的圣符。
“大人,您这身……”赫纳退后一步看他,目光呆了。
“怎么了?”
“好久没见您穿正装了。”赫纳咽了一下。“属下差点忘了大人穿上祭司袍是什么样子。”
沈鹤鸣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袍子。
出征前他瘦了几斤,腰带紧了一格。肩伤养好之后手臂活动没问题,但那道疤被袖子盖住了,看不见。
行吧。
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阿蒙霍特普已经在等了。
这位将军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大祭司。”阿蒙霍特普说。“底比斯的百姓已经在城门外等候了。据前方探骑回报,从城门到卡尔纳克神殿的主道上,人……”
“很多?”
“看不到路面的那种多。”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
马车队靠近底比斯城门的时候,沈鹤鸣就听到了成千上万的人声。
马车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底比斯的南城门出现在视野里。沈鹤鸣的呼吸停了半拍。
城门大开。
城门两侧的石壁上悬挂着巨幅的彩色布幔,绣着阿蒙神的太阳圆盘和法老的王名圈。
城门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中间只留出了一条刚够两辆马车并行的通道。
有人举着棕榈叶,有人举着花束,有人举着自己的孩子。
沈鹤鸣从马车里出来,站到了法老仪仗队的位置上。
他是大祭司,入城仪式上他的位置在法老身后。
塞拉已经换了全套法老的正装。
双重王冠,金色的项圈,赫卡权杖和连枷交叉持在胸前。
他站在镶金的战车上,两匹白色骏马拉车。阳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金饰折射出耀眼的光。
沈鹤鸣走过去站到塞拉身后。
塞拉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法老转回头,朝前方驭手微微颔首。
战车启动了。
入城的那一刻,声浪砸了下来。
沈鹤鸣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
百姓们在喊法老的名字:“塞拉”、“阿蒙之子”、“两地之主”。有人在朝战车的方向跪拜,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的女人把头上的花环扔了过来。
沈鹤鸣走在法老战车后面。
他的左右两侧各有四名神庙侍卫护送。当百姓们看到身穿白色祭司袍的年轻人时,又是一波新的骚动。
“大祭司!那是大祭司!”
“阿蒙的代言人回来了!”
“月神大人......”
月神大人这个称呼沈鹤鸣到现在都没习惯。
据说是因为他皮肤太白,在底比斯民间被传成了“月神孔苏的化身”。
他出征前就有这个外号了,现在看来,随军北上又活着回来之后,这个说法大概已经升级成了某种都市传说。
他保持着大祭司应有的庄严仪态往前走。
内心活动:救命,人也太多了,比跨年夜的外滩还夸张。
第174章 送别
从南城门到卡尔纳克神殿的主道大概三四里路。
沈鹤鸣走了大半个时辰。等走到神殿前广场的时候,他的脚底板已经在委婉地提出抗议了。
法老在神殿前停下。
塞拉从战车上走下来,在早已等候的大臣们面前驻足。
底比斯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全部穿了最隆重的礼服。
旧祭司集团的几个老家伙也在,表情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吃了柠檬。沈鹤鸣懒得看他们。
简短的祭神仪式。
沈鹤鸣作为大祭司在阿蒙神像前诵读了祭文,底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仪式结束后,塞拉没有立刻回宫。
他站在神殿前广场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的人海,然后他抬手。
全场安静了。
“塞提将军的先锋军即将入城。”法老说。他的声音经过广场的回音壁放大,传得很远。“卡迭石之战,先锋军以八千精锐力敌赫梯六万大军,坚守二十七日,歼敌三万。”
底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全体将士,凯旋而归。”
欢呼声再次炸了开来,比之前迎接法老的还要疯狂。
沈鹤鸣站在塞拉身后,他看着法老的背影。
一个哥哥在替弟弟造势。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城百姓:这场仗,塞提是头号功臣。
这是什么心态?沈鹤鸣想不透。
是真心为弟弟骄傲,还是帝王心术?先捧到最高处,再用恩赏牢牢地绑住。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这就是法老。
仪式结束后,塞拉转身往神殿内走。经过沈鹤鸣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先锋军入城的时候,你作为大祭司应当在城门迎接。”
“我知道。”
“别站太久。你的肩伤还没完全好。”
沈鹤鸣点头。
塞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进城第一个会找你。”
沈鹤鸣一愣。
法老没再说话,大步走进了神殿。
沈鹤鸣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他对赫纳说:“走,去城门口。”
沈鹤鸣到达城门口的时候,百姓们已经重新聚拢了。
城门内侧搭了一个临时的木台,上面铺了红色的麻布。
那是给大祭司的观礼位。沈鹤鸣站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他能看到城门外笔直的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棕榈树林边缘。
百姓比刚才更多了。
沈鹤鸣粗略估算了一下,光城门口这片区域就挤了几千人。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孩子骑在大人的肩上,有人甚至爬到了城墙边的棕榈树上。
沈鹤鸣站在台上,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
赫纳站在台下,仰头看了一眼沈鹤鸣的表情,非常识趣地没有说话。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底比斯深秋的风不冷不热,刚好把沈鹤鸣的长袍吹得微微飘起来。
这时,从远处的官道尽头传来的鼓声。
百姓们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城门口像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来了来了来了......”
沈鹤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官道的尽头。
地平线上先出现的是旗帜。三角形的军旗,红底金纹,上面绣着猎鹰与太阳。
然后是战车。
第一辆战车上站着一个扛旗的旗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一辆接一辆从地平线上涌出来。
战车后面是骑兵,然后是步兵方阵。
最前面的,是一个人。
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的人。
沈鹤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带。
塞提骑在那匹黑马上,从百姓开辟出的通道中间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半礼半戎的装束,皮质护甲外面套了一件深紫色的短披风,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
脸上那道从左眉角到颧骨的伤疤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条浅淡的白色痕迹。
百姓们疯了。
花瓣从头顶撒下来,棕榈叶在空中飞舞,孩子们的尖叫声混在大人的欢呼里。有女人在朝他扔花环,有男人在拍着胸口朝他行军礼。
塞提骑在马上,面朝前方。
他的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他接受着所有人的欢呼,像接受一场迟来的雨。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找人。
沈鹤鸣站在城门内侧的木台上。
他穿着白色祭司袍,金色腰带,胸前的阿蒙圣符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黑发没有完全束起来,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侧。
塞提的目光扫过城门口乌泱泱的人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锁定了那个位置。
他的眼睛亮了。
沈鹤鸣站在台上,看到了那个眼神。
隔着几百个人头,隔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和棕榈叶,隔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塞提的目光直直地穿过了所有障碍,落在了他身上。
塞提策马加快了速度。百姓们自觉地往两边让,让出更宽的道。
沈鹤鸣的心跳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了。
等一下,他不会要......
塞提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随手扔给了身后跟着的副将,副将差点没接住,然后大步朝沈鹤鸣走了过来。
沈鹤鸣站在木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塞提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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