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我说你很厉害。你想听我说我为你骄傲。你想听我说我很担心你也很想你。”
塞提的呼吸变了。
“那我就说了。”沈鹤鸣看着他的眼睛。“你很厉害。我为你骄傲。这十三天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你的每一封战报每一个陶片我都看了。你受伤的时候我比自己挨箭还难受。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大概真的要爬起来追到北线去了。”
塞提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矮凳被他的膝盖带倒了,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塞提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很久的颤。“能不能再说一遍。”
“不说了。说一次就够了。不打折。”
塞提盯着他,眼角的褶子深深地刻出来,嘴唇裂开,露出一排白牙。
带着那道伤疤,笑得像个打了胜仗回家的傻子。
他伸手抱住了沈鹤鸣,手臂很小心地绕过沈鹤鸣受伤的左肩,只圈住了右半边的身体。
塞提把脸埋在沈鹤鸣的颈窝里。
“我到了卡迭石城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沈鹤鸣的脖子边传来,闷闷的。“收到了你受伤的消息。”
沈鹤鸣没动。
“我当时在指挥围城。信使跑了两天两夜送到的消息。说你在补给线上遭了伏击,中了一箭,昏迷不醒。”
塞提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把那个信使的胳膊都快攥断了。”
沈鹤鸣的鼻子酸了。
“我当时想过扔下一切回来。”塞提说。“两万赫梯人,卡迭石城,整场仗。都不要了。全部不要了。”
“但你没有。”
“但我没有。”塞提的声音更低了。“因为如果我走了,北线崩了,赫梯人反攻,你在后方会更危险。我只能打赢这场仗。用最快的速度打赢。然后回来。”
他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
沈鹤鸣用右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塞提眼角的伤疤。
“这道伤什么时候受的?”
“围城第二天。赫梯人的弓手。”
“疼不疼?”
“当时不疼。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塞提说。“打完了回去见你。”
沈鹤鸣的手指从那道伤疤上划过去,指腹感受到了新生皮肉微微凸起的触感。
“见到了。”沈鹤鸣说。
“见到了。”塞提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帐外的号角又响了一声,长长的,穿过整个营地。
沈鹤鸣收回了手。
“你该去帅帐复命了。”
塞提没动。
“你的哥哥在等你。你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总得跟法老正式交差。”
“他等得了。”
“他等不了。他是法老。”
塞提的下颌绷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沈鹤鸣,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浓得化不开。
“晚上我来看你。”
“你不跟你的兵喝酒吗?”
“喝完就来。”
“别喝醉了就行。”
“我不会醉。”
“你上次喝棕榈酒喝到舌头都大了还说自己不醉。”
塞提的嘴角弯了。
他转身往帐篷外走。走到帐帘的位置,他停了一下。
“沈鹤鸣。”
“等战后回了底比斯。”塞提的背影逆着帐外的光。“你欠我的回答,该给了。”
他没等沈鹤鸣说话,掀帘走了。
阳光从帘缝里切进来一道,照在沈鹤鸣的脚面上。
沈鹤鸣坐在床上,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那天傍晚,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正式的庆功宴要等回底比斯才办,但士兵们已经等不及了。
各个营区自发组织了庆祝,篝火从东营一直烧到西营,连成一片火海。
沈鹤鸣的帐篷门口也被堆了东西。
叶赫将军送了一坛棕榈酒。阿蒙霍特普送了一篮新鲜的无花果,说是从南边驿站快马加鞭运来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军官送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战利品,一块赫梯人的铜盾上面刻着风暴神的图案,挺精致的。
沈鹤鸣坐在床上,把玩着那块铜盾,他忽然理解了一句话:打赢仗的军队,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塞拉傍晚来了一趟。
“庆功宴的安排已经定了。”塞拉在矮凳上坐下。“回底比斯之后,在卡尔纳克神殿前举行。你作为大祭司主持祭神仪式。”
“我知道。”
“你的伤到时候能好吗?”
“军医说再养半个月应该差不多。回底比斯还有十来天的路程,正好。”
塞拉点了点头。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塞拉。”
“嗯。”
“塞提今天跟我说了一些话。”
塞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说让我回底比斯之后给他回答。”
塞拉没说话。
“你不问问是什么回答吗?”
法老抬起头。
“我知道他问了什么。”塞拉的声音很平。“他在出征之前就问了。”
“那你也知道我还没回答。”
“我知道。”
“你不急吗?”
塞拉看着他。
“我不急。”他说。“我等得起。”
沈鹤鸣的胸口堵了一下。
“塞拉。”
“嗯?”
“你当初跟我说,你不会干涉我的选择。”
“我说过。”
“那如果……”沈鹤鸣顿了一下。
“你先养伤。”塞拉站了起来。“其他的事,回了底比斯再说。”
他走到帐帘边,刚要掀帘,沈鹤鸣叫住了他。
“等等。”
塞拉回头。
“你今晚还来吗?”
法老的睫毛垂了一下。
“你想让我来吗?”
沈鹤鸣张了张嘴。
最后他说:“药还没喝。”
塞拉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我晚点来送药。”
帐帘落下。
沈鹤鸣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歌声和火焰噼啪的声音。
赫梯人败了。
战争赢了。
所有人都要回家了。
而他......他的家在三千年以后。
但他要回的地方,在底比斯。
第173章 胜利归来
沈鹤鸣原本以为行军赶路会很苦,但实际感受比他预想的好很多。
士兵们在队列里唱歌、吹口哨、互相吹嘘自己在战场上砍了几个赫梯人。
辎重车上堆满了战利品,青铜盾牌和铁制矛头在阳光下叮叮当当地响。
沈鹤鸣的伤养得差不多了。
左肩还有些酸,但已经能自由活动。军医临走前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顺便把缠了快二十天的绷带拆了。
“留了个疤。”赫纳站在旁边看,神情复杂。
沈鹤鸣扭头去看自己左肩。
箭伤愈合后留下了一块圆形的疤痕,皮肤微微凹陷,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度。
“小事。”沈鹤鸣说。“反正祭司袍是长袖的,看不见。”
赫纳的眼圈红了。
“你别哭啊。”沈鹤鸣赶紧说。“你再哭我就让你走路回底比斯。”
赫纳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行军途中,塞提的先锋军在前面开路,法老的中军居中,辎重部队殿后。
沈鹤鸣坐在中军的马车里,每天的日程就是整理后勤收尾文书、吃饭、喝药、睡觉。
偶尔塞拉会骑马过来,在马车旁边并行一段路,跟他说几句话。
法老骑在马上的样子跟坐在王座上完全不同。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披风,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很硬朗。
他骑术极好,腰背挺直,缰绳只用一只手松松地握着,另一只手搭在腿上。
沈鹤鸣有一次盯着看了太久,被塞拉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
“看风景。”
塞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他。
这天,大军经过了孟菲斯。
当地总督带着官员出城迎接,献上粮食和清水。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尼罗河流域,卡迭石大捷,赫梯求和,三十年来头一遭。
孟菲斯的百姓涌到官道两侧,朝着法老的仪仗队扔花。
沈鹤鸣坐在马车里,被一朵不知道什么花砸到了脑门上。
“准头不错。”他把花从膝盖上捡起来。
赫纳说:“大人,那个是扔给法老的。”
“那法老该练练闪避技能了。”
赫纳憋笑憋到脸都歪了。
终于,清晨,底比斯的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沈鹤鸣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他从马车里探出头,眯着眼看过去,远处那道土黄色的城墙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前方队伍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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