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安静了。


    “那你怎么想?”


    塞拉看他一眼。


    “我的后宫目前没有王后。”塞拉说。“这件事你知道。”


    沈鹤鸣知道。


    “如果赫梯提出联姻……”沈鹤鸣说了一半停住了。


    “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


    “放心,跟上次一样,我不会娶赫梯公主。”他说。


    说完就继续批军报了。


    沈鹤鸣坐在床上,没接话。


    接下来几天,营地陷入了一种奇妙的亢奋与忙碌交织的状态。


    前线的详细战报陆续送回来,沈鹤鸣从文书中拼出了整场战役的全貌。


    塞提是真的以命搏命。


    他率领先锋军在卡迭石城北平原设了一个口袋阵,利用沈鹤鸣之前提供的暗河道情报,用河水改道制造了天然屏障,把赫梯的增援战车部队引入了泥泞地带。


    赫梯人的战车是平原利器,但一陷进淤泥就成了活靶子。塞提在两侧高地布置了弓箭手,三千人的箭雨覆盖了整个河谷。


    然后他亲率骑兵从正面冲锋。


    沈鹤鸣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捏碎了手里的面饼。


    “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低声骂。


    赫纳当时正好回来给他送东西,闻言缩了缩脖子。


    “将军说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说的是中文?”


    “不是,他用古埃及语说的,但意思差不多。他说是您之前教他的。”


    沈鹤鸣:“……”


    他什么时候教过塞提这种要命的成语?


    哦,好像是有一次在花园里聊天的时候随口说的。


    他当时的原话是“古代有个兵法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塞提居然记住了,而且他真的用了。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


    “下次别教他中文了。”他对赫纳说。


    赫纳困惑地眨了眨眼。


    第二天,赫梯使团到了。


    沈鹤鸣在帐篷里听到了使团进营的动静。


    大量的马匹、随从的脚步声、还有翻译官磕磕巴巴地用古埃及语说着什么。


    他看不到,但他能听出来赫梯人很紧张。


    兵败如山倒,这种时候派来求和的使者,多半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来的。


    塞拉在帅帐接见了赫梯特使,和谈进行了一整天。


    沈鹤鸣无法参加,但塞拉当晚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份和谈记录的抄本。


    “让你看看。”塞拉把抄本放在他枕边。


    “我又不是大臣。”


    “你是大祭司。和约需要在阿蒙神殿前宣读,你得在场。”


    沈鹤鸣翻开抄本。


    赫梯人的条件果然是老三样:割让叙利亚北部的几个城邦作为缓冲区,赔偿黄金和青金石若干,以及联姻。


    赫梯新王愿将长女嫁给埃及法老,以示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沈鹤鸣翻到下面,看塞拉的批复。


    “割地条款可议。赔偿数额加倍。联姻一项,搁置。”


    沈鹤鸣合上抄本。


    他回忆起前天晚上塞拉说的那句“我不会娶赫梯公主”。


    搁置和拒绝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你写的''''搁置''''是什么意思?”他还是问了。


    塞拉正在倒水,他的动作没停。


    “意思是现在不谈这件事。”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鹤鸣看着他。“这是外交辞令还是你的真心话?”


    塞拉把水递过来。他的手指擦过沈鹤鸣的指节,像是不经意的。


    “你想听哪一个?”


    沈鹤鸣接过水,喝了一口。


    “真心话。”


    塞拉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天。


    塞提回来了,比预计早了两天。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号角。


    是凯旋的调子。


    沈鹤鸣一下子坐了起来。


    左肩传来阵痛,他咬着牙忍了。


    他下了床。


    赫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帐篷门口,他也裹着一身绷带,但明显比沈鹤鸣恢复得好。


    “大人,您不能......”


    “你扶我出去。”


    “军医说......”


    “赫纳。”


    赫纳闭上了嘴。


    他认识这个眼神,大祭司决定了的事,挡不住。


    赫纳过来扶着他的右臂,两个伤员互相搀扶着挪出了帐篷。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沈鹤鸣被晃得眯了眼。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列队站在道路两侧,盔甲擦得锃亮,长矛上系了彩色的布条。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骑兵正在靠近,领头的那个人骑在一匹黑马上。


    骑兵队越来越近。


    沈鹤鸣站在帐篷门口,他穿着养伤的宽松长袍,脚上是匆忙套的拖鞋,头发没束,半长不短地搭在肩上。


    他看起来大概很狼狈,但他不在乎。


    骑兵队进入了营地。


    两侧的士兵同时举矛,矛尖朝天,齐声高喊“胜利”。


    塞提骑着黑马从队列中间走过。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左眉角斜着划到颧骨边缘。


    铠甲上有修补过的痕迹,战袍的下摆缺了一角。


    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眼睛直视前方。


    一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骄傲得像太阳本身。


    沈鹤鸣在帐篷门口看着他。


    然后塞提看到了他。


    他把马交给身边的副将,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鹤鸣才看清他落地,人就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周围的士兵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沈鹤鸣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发慌。


    塞提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塞提开口。


    “我想出来站站。”


    “军医说你不能......”


    “十三天了。”沈鹤鸣说。“十三天没见过太阳。”


    塞提没说话了。


    他站在沈鹤鸣面前,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左肩的药板上,再到露出来的一截绷带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


    “还在吃药?”


    “每天三碗。苦到我怀疑是毒药。”


    塞提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从沈鹤鸣的侧脸经过,没有碰到,悬在半空。


    “我赢了。”塞提说。


    “我知道。”


    “我说过我会赢的。”


    “你说过。”


    大庭广众的。


    “你进来说。”他往帐篷里退了半步。


    第172章 心疼


    赫纳非常有眼色地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转身到了帐篷外面,顺便把帐帘放了下来。


    帐篷里光线暗下来。


    塞提跟着进来了。他的存在感太强,往帐篷里一站,整个空间都小了一号。


    沈鹤鸣退到床边坐下。


    他抬头看塞提。


    将军站在帐篷中央,身上还穿着铠甲,风尘仆仆,带着沙土和马匹的味道。脸上那道新伤疤还泛着淡红色,没有完全结痂。


    “你脸上的伤……”


    “划伤。不深。”塞提走过来,在那张叶赫将军留下的矮凳上坐下。“不会留疤。”


    沈鹤鸣看了一眼那道伤。


    “不会留疤你骗鬼呢。”


    塞提咧嘴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伤疤跟着动了。


    沈鹤鸣移开了视线。


    “你的信我收到了。”他说。“''''告诉他,我赢了。''''你就不能写得正式一点?”


    “写给你的又不是奏章。”


    “那行字是加在正式战报上面的。整个中军帅帐的人都看到了。”


    塞提挑了一下眉。“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满营都在传大祭司和将军的关系不一般。”


    “本来就不一般。”


    沈鹤鸣:“……”


    他决定换个话题。


    “和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塞提的表情沉下来。“我不同意搁置联姻条款。应该直接拒绝。”


    “为什么?”


    塞提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面的东西太明显了。


    沈鹤鸣垂下了眼。“你这个理由放在军事会议上说不出口。”


    “我不需要在军事会议上说。我跟你说就够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帐外的庆祝声还在继续,号角和欢呼隔着帐帘传过来,闷闷的。


    “塞提。”沈鹤鸣说。


    “嗯。”


    “你打了一场很漂亮的仗。”


    塞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听的不是这句话。”沈鹤鸣继续说。


    塞提的身体往前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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