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生你自己的气?”沈鹤鸣问。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塞拉?”


    “我不该让你去的。”


    “你说要去前线督管后勤。我应该拒绝。你在底比斯的时候就不听话,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我应该知道你到了前线也一样。但我没有拦住你。”


    “那条补给线我走过。我知道那条路很安全。我以为二十四个护卫足够了。我错了。”


    “你昏迷的那三天。”塞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军医说箭头如果偏一点就是心口。我站在帐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


    沈鹤鸣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死过很多人。将军、士兵、大臣、侍从......每一个人的死我都能承受。因为法老必须承受。这是王位的代价。”


    “但......”


    “但我没事。”沈鹤鸣说。


    “我在这里。”


    塞拉闭眼的时候,一滴水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


    塞拉抬起头。


    “药凉了。”他说。恢复了法老的语气。“我让人重新热一碗。”


    “塞拉。”


    法老在帐帘边停了脚步。


    “嗯?”


    “你的眼睛红了。”


    塞拉的背影顿了一瞬。


    “风沙。”他说。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


    沈鹤鸣坐在床上,听着帐外法老吩咐热药的声音,把右手缓慢地收回来,放在了胸口。


    第170章 大捷!


    沈鹤鸣正坐在床上跟一碗药较劲。军医不知道往里面放了什么新东西,闻起来像泡了三天的湿树皮。


    他捏着鼻子灌了半碗,苦到太阳穴突突跳,正在跟剩下半碗做心理建设,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鹤鸣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在前线待了这么多天,已经学会从马蹄声里分辨情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沈鹤鸣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跑得这么快还能保持直立的。


    传令兵根本没看到床上还有个伤员,他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大到整个营地都听得见。


    “捷报——!北线大捷——!”


    沈鹤鸣手里的药碗差点掉了。


    “塞提将军于卡迭石城外大败赫梯主力,斩敌三万!赫梯新王遣使求和......!”


    黑色的药汁泼在褥子上,沈鹤鸣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三万?斩敌三万?卡迭石那边守军不是八千吗?赫梯人从哪凑出来的三万……等一下,之前的情报说赫梯新王可能在集结增援部队,那个数字当时估算的上限是两万五……


    塞提打穿了赫梯人的增援部队。


    传令兵冲出去了,帐外炸了锅。


    沈鹤鸣听到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号角,有人在拍盾牌。


    金属和皮革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从营地的各个方向涌过来。


    他坐在床上,心脏砰砰直跳。


    这场仗打完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


    塞拉走进来的时候,沈鹤鸣正在试图用右手把泼了药的褥子角翻过去遮住污渍。


    法老手里拿着一卷纸草。


    沈鹤鸣抬头看他。


    塞拉的表情很复杂。


    “你听到了。”


    “整个营地都听到了。”沈鹤鸣说。“你的传令兵声音堪比大喇叭。”


    “什么叭?”


    “就是很响的意思。”


    塞拉走到床边,把手里的纸草递给他。


    沈鹤鸣接过来。


    “卡迭石已定。赫梯增援主力于城北平原被全数歼灭。赫梯新王遣特使持白羽旗入营,请求停战议和。”


    “斩首计赫梯甲兵两万一千余,俘获战车三百七十辆,溃散敌军约九千,余部退入安纳托利亚高原方向。”


    “我军伤亡六千四百,其中阵亡两千二百。”


    “告诉他,我赢了。”


    “他说告诉我。”沈鹤鸣抬头看塞拉。


    塞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我看到了。”


    沈鹤鸣把纸草卷起来。


    “三万。”他说。“你弟弟是真的猛。”


    “嗯。”


    “赫梯人求和了。”


    “嗯。”


    “这场仗赢了。”


    “赢了。”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他的右手攥着纸草卷,指节发白。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热了。


    沈鹤鸣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


    “你的药洒了。”塞拉的目光落在那滩黑色的污渍上。


    “你的传令兵吓的。”


    “重新熬一碗。”


    “不用了吧今天这种日子能不能免一次......”


    “不能。”


    沈鹤鸣:“……”


    法老从帐篷里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欢呼声已经震耳欲聋了。


    沈鹤鸣坐在床上,听着帐外整个营地在沸腾。


    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古埃及的战歌,他在文献里见过歌词但从没听过旋律。


    旋律粗犷又热烈,像是尼罗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浪一浪地撞过来。


    他把那卷纸草放在枕边。


    当晚的军营彻底炸了。


    沈鹤鸣从帐篷的缝隙里往外看,到处都是火把。


    士兵们在空地上围着篝火跳舞,有人把头盔当鼓敲,有人把长矛插在地上绕着跑。


    叶赫将军的卫队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好几坛酒,直接在营地中央撬开了盖子。


    阿蒙霍特普挤进帐篷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大祭司!”他喊。“您听说了吗!三万!三万啊!”


    “我耳朵没聋。”


    “赫梯人求和了!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上一次赫梯人主动求和还是先王在位的时候!”


    阿蒙霍特普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平时最稳重的那种人,沈鹤鸣第一次看他这个样子。


    “和谈什么时候开始?”沈鹤鸣问。


    “赫梯特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估计三天内抵达。法老说和谈在军营里进行,让赫梯人到这里来谈。”


    好家伙,赢了就是硬气,让赫梯人自己跑过来谈,这摆明了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塞提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阿蒙霍特普看了他一眼。


    沈鹤鸣面不改色。


    “将军在北线还有善后事宜。估计五到七天。”阿蒙霍特普说。然后他补了一句,“法老说全军庆功宴等将军回来再办。”


    沈鹤鸣点了点头。


    阿蒙霍特普走后,沈鹤鸣重新靠回枕头上。


    帐外的喧嚣还在继续。


    有人在唱歌,歌词他听不太清,但每隔一段就有一群人齐声吼一句什么,吼得山响。


    他忽然有点想出去。


    他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外面的篝火和那些跳舞的士兵,想呼吸一下带着硝烟味和酒味的空气。


    沈鹤鸣正在考虑要不要叫值夜的护卫扶他出去站一会儿,帐帘被掀开了。


    塞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药。”他把碗放在矮几上。


    “你亲自端药?”沈鹤鸣挑了一下眉。“你是法老。”


    “军医帐那边太闹了,我顺路去拿的。”


    沈鹤鸣表示严重怀疑军医帐在“顺路”的方向上。


    他接过碗,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喝。


    “外面很热闹。”他说。


    “嗯。”


    “你不去跟他们一起?”


    “法老不参加士兵的庆祝仪式。”


    “规矩够多的。”


    塞拉没接话。


    他坐到了那张已经被他坐出印子的矮凳上,开始拆一卷新送来的军报。


    “我想出去看看。”沈鹤鸣说。


    塞拉的手停了。


    “不行。”


    “我就在帐篷门口站一会儿。”


    “不行。”


    “我又不是要去打仗,就看看就回来。”


    “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晚上风大,军医说至少再养五天才能下床活动。”


    沈鹤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把军医的话全记住了。”


    塞拉的笔顿了一下。“我记性也不差。”


    沈鹤鸣喝了药。依然苦到怀疑人生。


    他把碗放下,抬头的时候发现塞拉没在看军报。


    法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又不在他身上。那个眼神很远,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沈鹤鸣问。


    塞拉收回目光。


    第171章 和谈


    “在想和谈的事。”


    “赫梯人会提什么条件?”


    “割地、赔偿、联姻。”塞拉说。“老一套。”


    “联姻?”沈鹤鸣的声音提了一度。


    “赫梯惯用手段。输了仗就嫁公主过来,绑定利益关系。之前他们不就这么干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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