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提看了他哥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就不能回避一下?
塞拉也看了他弟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也很明显:不能。
沈鹤鸣躺在两个人中间,忽然理解了夹心饼干的感受。
“你们能不能用嘴说话别用眼睛。”
塞提收回目光,转向沈鹤鸣。
“伤口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军医说再养半个月应该能取掉固定的药板。”
“半个月。”塞提重复了一遍。“那半个月之内你别乱动。”
“我一直没乱动啊。”
“你一直在这帐篷里参加军事会议。”
“用嘴参加的。我躺着没动。”
“你之前在隔离营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说你不会以身犯险。结果呢?”
沈鹤鸣噎住了。
塞拉在旁边低头批文书,手没停,但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塞提在矮凳上坐了一刻钟。
他们没聊什么要紧的事,塞提问了伤口的恢复情况,问了每天吃什么药,问了军医的名字。
沈鹤鸣后来才知道,塞提去找那个军医了,一个字没说地站在那里看了军医半盏茶的时间。
军医吓得当天就把治伤方案重新写了一遍,药材规格全部提了一个等级。
这事还是叶赫将军后来闲聊时告诉沈鹤鸣的。
第五天晚上出了事。
白天换药的时候一切正常,军医说创口在愈合,新肉在长。
但到了半夜,沈鹤鸣被疼醒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
塞拉不在,他今晚终于被沈鹤鸣赶回帅帐睡了。
沈鹤鸣咬着牙扛了一会儿。
他的右手攥住了身下的褥子,他能感觉到伤口那里在发热。
可能是发炎了。
沈鹤鸣闭着眼想。
古代的卫生条件再怎么弄也跟现代没法比,箭伤本来就容易感染,他之前昏迷了三天,创口处理得再好也难保......
帐帘被掀开了。
沈鹤鸣以为是值夜的护卫来巡查,但走进来的脚步声不对。
油灯被调亮了。
塞拉站在灯旁边,手指还搭在灯芯的调节柄上。
他穿着就寝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脚上只穿了薄底的室内拖鞋。
他看到沈鹤鸣睁着的眼和满头的汗,脸色瞬间就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他跨到床边,手直接覆上了沈鹤鸣的额头。
“不烧。”沈鹤鸣说。“可能是伤口发炎。。。。。。”
“叫军医。”塞拉回头对帐外喊。
军医来得很快。大半夜被叫醒的军医显然吓得不轻,法老亲自叫的,上次这种待遇还是大祭司刚被抬回来那天。
药布被拆开。
沈鹤鸣别过头没去看自己的伤口,但他从军医的呼吸声里听出来了,情况不算太好。
“禀法老,创口边缘出现了轻微红肿,有少量渗液。不算严重,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恶化。需要重新清创上药。”
“那就清。”
“法老……清创会很疼。大祭司的伤口较深,需要……”
“我听着呢。”沈鹤鸣自己开口了。“清吧。”
清创的过程沈鹤鸣不太想回忆。
军医用一种浸了草药汁的亚麻布擦洗伤口,每一下都像拿砂纸在磨他的肉。
沈鹤鸣咬着一根布条,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塞拉全程坐在他右侧,他的手一直放在沈鹤鸣的右手边。
沈鹤鸣在第三次擦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右手猛地攥住了旁边能抓到的东西。
他抓到的是塞拉的手腕。
指甲掐进了法老的皮肤。
塞拉一动不动。
沈鹤鸣的指甲在他手腕上留了好几个月牙形的红印,他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清创结束,新的药膏敷上去,药布重新裹好。
军医又留下了一碗加了镇痛成分的药汁,然后退出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
沈鹤鸣松开了攥着塞拉手腕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塞拉的手腕上有五个清晰的指甲印,有两个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抱歉。”
第169章 流泪
“不疼。”塞拉把手腕收到了袍袖里面。
“怎么不疼,都掐出血了。”
“跟你挨的箭比起来不算什么。”
沈鹤鸣靠在枕头上。
“你怎么知道我疼了?”他忽然问。“你不是回帅帐睡了吗?”
“我让值夜的护卫每半个时辰进来看一次。如果你有任何异常就来叫我。”
沈鹤鸣看着他。
“你的帅帐就在隔壁。你的护卫每半个时辰来看我一次。你随时准备冲过来。”
“是。”
“''''回帅帐睡''''......”
“我没睡着。”塞拉说。
“你不回去了?”沈鹤鸣问。
“不回了。”塞拉说。
沈鹤鸣没有再赶他。
第七天。
沈鹤鸣的伤口稳定了,发炎的问题在连续换药之后控制住了。
他已经能在赫纳的搀扶下短暂地坐起来,虽然左肩还是不能动。
对,赫纳来了。
赫纳是被人用担架抬过来的。
他身上挨的两刀一个在后背一个在左臂,后背那刀比较深但没伤到脊骨,左臂那刀只是皮肉伤。他裹着一身绷带,脸色蜡黄,但精神头居然还行。
“大人。”赫纳被抬进帐篷放到旁边加设的床上时,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沈鹤鸣说。
赫纳眨了眨眼。
“穿我的衣服往反方向跑引开赫梯人?你当自己是特种兵啊?”
“特……什么兵?”
“就是不要命的兵。”
赫纳笑了一下,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笑容立刻变成了龇牙咧嘴。
“我命大。大人也是。”
“你命大是因为你运气好,巡逻队及时赶到了。”沈鹤鸣的声音有点闷。“如果晚到一刻钟呢?”
赫纳安静了。
“那就晚到了。”他说。声音很平。“大人活着就行。”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你全家不用去搬石头了。”他说。
赫纳的嘴角勾了一下。
“法老说了。不仅不搬,还赏了十亩地。”
“……行。”沈鹤鸣别过头。“血赚。”
赫纳在他旁边的床上养了三天之后就被送回后方大营了。
他的伤比沈鹤鸣重但没有沈鹤鸣的箭伤复杂,军医说恢复期大概一个月。
沈鹤鸣在赫纳走的那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坐起来了。
他靠在枕头和叠起来的被子上,左肩的药板还固定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歪斜的包裹。但他能坐着了。
坐起来之后视野不一样。
他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个他躺了快十天的帐篷。
床是从后方调来的正经木架床,铺了三层褥子。
地上那张兽皮被叠起来放在了角落。
旁边有一摞整齐的纸草文书。
沈鹤鸣的目光在那摞文书上停了很久。
第九天晚上。
发生了一件事。
前线传来消息,赫梯人在卡迭石城内集结了新的兵力,可能在近日发起反攻。
叶赫将军建议主力后撤到奥伦特河南岸建立防线,塞提则力主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卡迭石。
兄弟两个在军事会议上吵了起来。
沈鹤鸣没参加。
“……北线三千人用命换来的战果你要一朝放弃?那些人的血白流了?”
“我说的是后撤建立防线,不是放弃。赫梯人在城内有至少八千守军,我们强攻是以卵击石。”
“先锋军已经打穿了他们的第一道防线,再给我三天......”
“三天之内你的伤兵还能剩多少?粮草还能撑几天?你算过吗?”
“后勤的事你让大祭司来算!他比你会算!”
帅帐里突然安静了。
“大祭司现在躺在帐篷里养伤。因为他在你的防区内遭到了伏击。”
沈鹤鸣坐在床上,攥着被角。
军议不欢而散。
半个时辰后,塞拉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的时候,沈鹤鸣正靠在床头看他留在这里的那摞文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忙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后勤数据。
塞拉皱了一下眉。
“谁让你碰那些的?”
“我自己要看的。”沈鹤鸣把文书放下。
“帐篷不隔音。你们吵得挺大声的。”
塞拉走到矮几旁边坐下来。
“军务上的分歧。正常。”
“你把我的事搬出来。”
塞拉的背僵了一下。
“那不是军务上的分歧,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生他的气。”
塞拉没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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