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北线急报......”


    那军官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布局,目光从躺在床上的大祭司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法老,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塞拉伸手接过军报。


    “传叶赫将军和阿蒙霍特普来这里议事。”


    军官张了张嘴。


    “法老……这里是大祭司的养伤帐......”


    “我知道这是哪里。”塞拉翻开军报。“去传。”


    军官走了。沈鹤鸣盯着帐篷顶看了一会儿。


    “你要在我这里开军事会议?”


    “你躺着听就行。不用说话。”


    “我左肩中了一箭又不是脑子中了一箭,你让我躺着听一群人讨论军务,你觉得我忍得住不说话?”


    塞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就说。但不准坐起来。”


    沈鹤鸣:“……行吧。”


    半个时辰后,帐篷里挤了五个人。


    叶赫将军站在左边,阿蒙霍特普站在右边,两个书记官蹲在角落记录。塞拉依然坐在地上的兽皮上,背靠着沈鹤鸣的床沿。


    沈鹤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左肩用厚厚的药布固定着。


    叶赫将显然觉得荒诞,但他是老将了,见过的荒诞事比沈鹤鸣吃过的盐还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南线辎重队昨夜在旧河道遭伏击,损失粮草约两千德本。护卫部队击退了赫梯游骑,但辎重车毁了七辆。按照原定方案,南线储备还能支撑......”


    “两天。”沈鹤鸣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最多两天半。”


    叶赫将军看了他一眼。


    “大祭司说得对。两天半。”


    “从中转站调。”沈鹤鸣没睁眼。“我之前在中转站多留了八百德本的备用粮,就是防这个的。走西侧的绕行路线,避开旧河道。赫梯游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伏击两次,但我不信他们不会换地方。西侧绕行路线多走半天,但路过阿玛纳前哨站,可以让前哨站出一队人护送。”


    叶赫将军沉默了。


    “大祭司受着伤还能记得中转站的储备数字?”


    “我记性好。”沈鹤鸣说。


    会议开了大半个时辰。


    沈鹤鸣躺在床上插了六次嘴,纠正了两个数据错误,提出了一个新的水源调配方案,还顺便把伤兵后送的路线优化了一遍。


    叶赫将军走的时候,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左肩缠着药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年轻祭司,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地上、面前摊了一堆文书的法老。


    老将军的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掀帘走了。


    阿蒙霍特普走得最晚。他在门口低声对塞拉说了一句:“法老,您也该休息了。您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


    沈鹤鸣的耳朵竖起来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塞拉在整理刚才会议的记录,笔尖划过纸草的沙沙声很轻。


    沈鹤鸣侧过头看他。


    “你去睡会儿。”沈鹤鸣说。


    “不困。”


    “你眼下的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塞拉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法老不需要被关心。”


    “法老是人。人不睡觉会死。”


    “我死不了。”


    沈鹤鸣翻了个白眼。


    “你不睡觉明天怎么打仗?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做判断会出错的。你是法老,你出一个错,下面死的就是一堆人。”


    塞拉的手停了。


    他放下笔,转过头来看沈鹤鸣。


    “你说得对。”塞拉说。


    然后他拿起兽皮铺到了沈鹤鸣床边的地上,直接躺了下去。


    沈鹤鸣:“……”


    “我说的是让你回自己帐篷睡。”


    “太远。”


    “你的帅帐就在隔壁。”


    “那也太远。”


    塞拉闭上了眼,他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法老的正寝姿势,除了少了一张床和一堆侍从。


    “你不在这里我睡不着。”塞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倦的边缘。“你走的那三天,你的帐篷空着,我每隔一个时辰就让人来看一次。看帐篷里有没有灯亮。”


    沈鹤鸣没说话。


    “每次都是暗的。”


    沈鹤鸣的喉咙有点紧。


    “然后你受伤被送回来,帐篷里终于有灯了。但你不醒。”


    塞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灯亮着,人躺着,但不醒。比帐篷是暗的还让人难受。”


    沈鹤鸣盯着帐篷顶,眨了好几次眼。


    “所以我在这里守着。灯亮着,人在,而且终于醒了。我就能睡了。”


    说完这句话,塞拉的呼吸就均匀了下来。


    他是真的累到极限了。


    沈鹤鸣低头看他。


    法老躺在兽皮上,姿势笔挺得像是在棺椁里,太晦气了。


    第168章 突发情况


    他伸出右手,往下够了够。


    但够不到。


    然后他把自己的被子扯了一个角下来,盖在了塞拉的胸口上。


    被子不够长,只盖住了法老的上半身。


    沈鹤鸣收回手,安静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


    沈鹤鸣被药味熏醒了。


    睁眼看到塞拉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法老的头发重新束好了,额带也戴回去了,除了眼下的青黑还没完全消退,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几时了?”沈鹤鸣哑着嗓子问。


    “辰时三刻。你睡了将近六个时辰。”


    “你呢?”


    “两个时辰前醒的。”


    “喝药。”塞拉把碗递过来。


    沈鹤鸣看了一眼碗里的黑色液体。


    “这什么?”


    “消炎退热的。军医说你虽然烧退了,但创口还有红肿,需要连喝七天。”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


    苦到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还有。”塞拉从旁边又端了一碗过来。


    “……还有?”


    “这碗是补血的。你失血太多。”


    沈鹤鸣看着第二碗颜色更深的液体,觉得自己还不如继续昏迷算了。


    但他还是喝了。


    药灌完之后,塞拉让人端来了早饭。


    “你不去处理军务?”沈鹤鸣一边喝粥一边问。


    “处理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军报送进来我就批了。”


    沈鹤鸣放下碗。


    “你就坐在我床边批军报?”


    “嗯。”


    “你帅帐里的御案不用了?”


    “太远。”


    “塞拉。”他说。


    法老看他。


    “你不用这样。”


    塞拉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哪样?”


    “这样。”沈鹤鸣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把整个帐篷、地上的兽皮、床边的药碗、还有那碗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鱼肉粥都圈了进去。“你是法老。外面在打仗。你的军队需要你。你不应该蹲在一个伤员的帐篷里处理国事。”


    塞拉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把沈鹤鸣手里的空碗拿走,放到旁边的矮几上。


    然后他拿了一块湿布巾递给沈鹤鸣擦嘴。


    “我愿意。”他说。


    说完这三个字,他就转身坐回了他那张铺在地上的兽皮上,拿起笔继续批文书。


    沈鹤鸣握着布巾,看着塞拉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五天,军事会议都在沈鹤鸣的帐篷里开。


    叶赫将军第二次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自己搬了个矮凳过来,就放在帐篷角落里,下次来直接坐。


    第三次来的时候,老将军还带了一壶酒。


    “给大祭司的。”叶赫说。“棕榈酒,度数低,补气血。”


    塞拉看了叶赫一眼。叶赫立刻补充:“军医说可以少量饮用。”


    塞拉没说什么,让人把酒收了。


    但晚上沈鹤鸣确实喝到了一小杯棕榈酒。塞拉亲手倒的,只倒了浅浅一个碗底。


    “就这么点?”


    “军医说少量。”


    “这叫微量。”


    “够了。”


    沈鹤鸣看着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液体,喝了一口。棕榈酒甜甜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第三天,塞提来了。


    正大光明在会议结束之后留下来的。他坐在叶赫将军留下的那个矮凳上,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看起来伤口恢复得不错。


    “南线的事我处理完了。”塞提对塞拉说。“赫梯游骑被驱散到了东部山区,短期内不会再骚扰补给线。”


    塞拉点头。“很好。”


    “我想跟他说两句话。”塞提的下巴朝沈鹤鸣的方向扬了一下。


    “说。”塞拉没有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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