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问你为什么不给他更多的保护!”


    “够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塞拉的声音传过来。


    “他会醒的。”


    塞提没有接话。


    “我不会让他出事。”


    沈鹤鸣的意识又开始往下坠。


    他的手又被握住了。


    他分不清是谁的手。


    他太累了。


    第三天。


    沈鹤鸣的意识像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触觉回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肩被固定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牵扯的疼。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离他很近,就在他的耳边。


    “……第三天了。”


    是塞拉。


    “军医说你的烧在退。伤口的炎症控制住了。你只需要醒过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睡。”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你那个时代的时候,睡眠很差。经常失眠。你跟我讲过一个词叫什么emo。你说你经常在半夜emo。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沈鹤鸣的嘴角动了一下。


    塞拉没有看到,他继续说。


    “你走之前,我把你的后勤方案全部看了。写得很周全。三天之内粮草不会断。但第四天开始会紧张。我需要你醒过来,告诉我后续的方案怎么调整。”


    “塞提今天来了三次。第一次被我赶走了,第二次我让他进来坐了一刻钟,第三次他赖着不走我让亲卫把他拖出去的。他左肩的伤还没好透,战场上不要命,到你这里也不要命。”


    停了很久,然后塞拉的声音变了。


    “醒过来。”他说。


    “求你。”


    沈鹤鸣的眼皮动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鹤鸣?”


    塞拉的声音骤然绷紧。


    沈鹤鸣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塞拉跪在他的床边。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两肩。


    金色的额带歪了,像是很久没有调整过。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凸出了。


    沈鹤鸣张了张嘴,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塞拉的手抖了一下,他撑着沈鹤鸣的后颈,拿了一个小陶杯凑到他嘴边。


    “喝。慢慢的。”


    沈鹤鸣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嗓子淌下去,整个人像干涸的河道被重新注入了水流。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


    “……多久了。”


    “三天。”塞拉的手还在他后颈上。“你昏迷了三天。”


    沈鹤鸣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的信息开始慢慢归位。


    “赫纳呢?”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活着。”塞拉说。“他引走了五个赫梯人,巡逻队及时赶到,他身上挨了两刀但没伤到要害。现在在后方大营养伤。”


    沈鹤鸣的眼眶热了。


    “护卫呢?”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


    “死了六个。”


    “那个挡在你前面的护卫叫涅赫布。”塞拉的声音很轻。“入伍三年。家里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我已经下令厚恤其家人,追封为皇家护卫荣衔。”


    沈鹤鸣盯着帐篷顶部,他的视线又模糊了。


    他想起那支扎进护卫胸口的箭,那个人替他挡的。


    “不是你的错。”塞拉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沈鹤鸣的声音很低。“但他死了。”


    塞拉沉默。


    帐帘突然被从外面一把掀开。


    “他醒了是不是?!我听到说话声了......”


    塞提的声音比人先到。他人冲进帐篷的速度快得连亲卫都没拦住。


    然后他看到了沈鹤鸣睁着的眼睛。


    塞提站在帐篷门口。


    他穿着半甲,左肩上还缠着绷带。头发乱得像刚从战场下来,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痕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你左肩的药涂了没有?”沈鹤鸣沙哑地开口。


    塞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在了床边。


    “我说了让你别死。”塞提的声音闷闷的。“你自己呢?”


    “我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没有。”


    塞提的手攥住了他的被角。


    沈鹤鸣偏过头看了一眼塞拉。


    塞拉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鹤鸣把目光收回来。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能不能先站起来。我受不了这个阵仗。”


    塞提没动。


    塞拉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之后垂下眼看着沈鹤鸣。


    “你需要休息。”塞拉说。恢复了法老的语气。“不准说话了。药马上端过来。”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塞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一刻钟。”他对塞提说。


    然后他走了,帐篷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塞提还跪着。


    沈鹤鸣看了他半天。


    “你膝盖不疼吗?”


    塞提不理他,他的眼睛盯着沈鹤鸣被固定住的左肩,眼神像要把那层药布看透。


    “再偏一点。”他说。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再偏一点就是心口。沈鹤鸣,你差一点就死了。”


    “但我没死。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正在跟你说话。”


    塞提闭了一下眼。


    “我在南线听到消息的时候,把传令兵的马都跑死了一匹。”


    沈鹤鸣没说话。


    “我赶到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已经没有意识了。军医在取箭头,你疼得连在昏迷里都在发抖,但醒不过来。”


    塞提的声音在发紧。


    “我站在帐外听了一个时辰。里面每响一声我就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沈鹤鸣眨了一下眼。


    “然后法老来了。他把我赶走了。说前线不能没有将领。”塞提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说得对。但我恨他说得对。”


    沈鹤鸣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碰了一下塞提攥着被角的手。


    塞提的手指立刻松开了被角,反手握住了他。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不记得?”沈鹤鸣的声音很轻。


    塞提看着他。


    “等仗打完了,你要亲口跟我说一句话。”


    塞提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还没听到呢。”沈鹤鸣说。“你要是让我没机会听到,我真的会把你葬礼上的祭文写成流水账。”


    塞提攥着他的手,低下了头。


    他的额头抵在了沈鹤鸣的手背上。


    “好。”他的声音闷在那里。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刻钟到了。


    塞提松开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瞬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塞提走到帐帘边,回了一次头。


    沈鹤鸣冲他做了个口型。


    “别死。”


    塞提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掀帘走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药味和蓝莲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沈鹤鸣侧过头,看到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朵蓝莲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块碎陶片。


    是塞提之前在战场上写的那块。“今天听你的。明天也是。”


    不知道谁把它放在了他的床边。


    沈鹤鸣闭上了眼。


    第167章 议会


    沈鹤鸣被吵醒了。


    “……粮草调配出了问题,南线的辎重队昨夜遭袭,损失了三成补给......”


    “赫梯人退守卡迭石内城,但外围还有至少两支游骑在活动......”


    “法老,将军请求增兵五千......”


    沈鹤鸣的脑子还是糊的,但职业病犯了。


    南线辎重队遭袭?损失三成?那他之前做的补给方案里的第四天预警提前到了。按照他的估算,如果南线损失三成,北线的储备最多再撑两天。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


    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把他整个人钉回了床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别动。”


    塞拉的声音从帐篷的另一侧传来。沈鹤鸣扭头,发现法老正坐在他旁边地上。


    盘腿坐在一张铺在地上的兽皮上,面前摊了一堆纸草卷和木简。旁边放着一个矮几,矮几上堆着军报,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饼。


    法老坐在地上办公。


    沈鹤鸣愣了一下。


    “你怎么坐地上?”


    “椅子搬进来太占地方。”塞拉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草上快速写着什么。“你的床占了帐篷一半的位置。”


    “……那你去外面办公啊。”


    “外面太吵。”


    沈鹤鸣:“……”


    帐帘被掀开,一个军官弯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的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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