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大营到了。


    比沈鹤鸣想象中大得多。


    几十顶帐篷沿着河岸排开,中间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粮草堆放区。


    牛车和驴车停在外围,卸了一半的粮袋堆在地上,旁边有几个官员在吵架。


    沈鹤鸣走过去一听,果然是在吵物资分配。


    “箭矢先给前线!”


    “前线有法老的骑兵顶着,先锋军退下来的那些人快饿死了,先给粮食!”


    “粮食可以等,箭矢不能等!赫梯人随时可能反攻!”


    “人都饿得拿不动弓了,给箭有什么用?”


    沈鹤鸣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走上前。


    “都别吵了。”


    几个人回头。


    看见是个穿着祭司长袍但满脸灰尘的年轻人,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纷纷愣住了。


    “您是……”


    “大祭司沈鹤鸣。后勤总调度。”


    几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大祭司的名字他们当然听过。


    这次出征的后勤方案就是这位定的。


    但谁也没想到大祭司会跑到离前线四里的粮草大营来。


    第161章 包扎


    “箭矢和粮食不冲突。”沈鹤鸣走到粮草堆放区,扫了一眼。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物资不够,是分配顺序乱了。”他指着面前的粮堆。“这些粮袋是从哪辆车上卸的?”


    “呃……第七号和第九号辎重车。”


    “第七号车装的是前线战斗部队的三日份口粮,第九号车装的是先锋军休整期间的补给。你们全混在一起卸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难怪分不清。”沈鹤鸣语气平淡。“来,我教你们一个办法。以后每辆车出发前,在粮袋上用墨水标记目的地。画圈的送前线,画横线的送休整营,画三角的送伤兵营。卸货的时候按标记分堆,不会搞混。”


    “这……”


    “很难吗?”


    “不难。”


    “那就去做。现在。”


    几个人散了。


    沈鹤鸣走进粮草大营的核心区域。


    这里靠近河岸,地势稍高,能看到北面的战场方向。


    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血腥气。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遍粮草大营的库存和消耗速率。


    目前的存量够全军吃五天。


    如果战事超过五天,就需要从孟菲斯调第二批补给。但孟菲斯到这里至少六天路程......


    “大祭司大人!”


    一个军需官小跑过来。“您要不要看看粮仓的记录?我们最近的出入库都记在这上面。”


    沈鹤鸣接过那摞纸草。


    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你们的损耗率有点高。”


    “是……运输途中有些粮袋破了,还有老鼠。”


    “粮袋破了可以用双层包装解决。老鼠呢?”


    “我们在粮仓周围养了猫……”


    “猫。”沈鹤鸣重复了一下这个字。


    “是。”


    沈鹤鸣沉默了两秒。


    古埃及人确实崇拜猫。


    用猫来看守粮仓,也算合理。


    但效率嘛。


    “把粮仓底部架高,离地面至少一臂高。老鼠爬不上去。柱脚抹油。”


    军需官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这……这行得通吗?”


    “你试了就知道了。”


    军需官捧着纸草走了。


    沈鹤鸣从粮草区往外走。


    他的目光在扫视营地的布局。


    先锋军的休整营就在粮草大营的北侧。


    隔着一道矮木栅栏,能看到那边的帐篷比这边密得多,也乱得多。


    有些帐篷的帘子掀开着,里面躺满了人,偶尔有军医端着陶碗匆匆走过。


    沈鹤鸣的脚步不自觉地往那边走了几步。


    赫纳拽住了他的袖子。


    “大人。”


    沈鹤鸣停下来。


    “你说过只是来对接后勤的。”


    “我知道。”


    “那您不要往那边看了。”


    沈鹤鸣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一万二变成不到六千,另外六千多人去了哪里?


    有些躺在伤兵帐里。有些正在被运往后方。有些......永远留在了奥伦特河北岸。


    “赫纳。”


    “在。”


    “塞提在哪个帐篷?”


    赫纳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我去问。”


    沈鹤鸣站在栅栏边等。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的云和昨天一样红,但今天沈鹤鸣知道那不是血的颜色,只是云。


    赫纳很快回来了。


    “大人,塞提将军在北面第三排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但是……”


    “但是什么?”


    “将军身边的亲卫说,将军正在跟部将议事,让所有人不要打扰。”


    沈鹤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伤成那样还在议事?”


    “亲卫说将军从受伤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


    沈鹤鸣没再多说。


    他迈开步子,绕过栅栏,径直往北面第三排走过去。


    “大人!亲卫不让进的!”赫纳在后面急了。


    “我是大祭司。我要查看前线将领的伤情,确保指挥系统正常运转。这是后勤工作的一部分。”


    赫纳:“……”


    赫纳觉得大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什么都是后勤工作的一部分”这句话翻车。


    帐篷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亲卫。看见有人走过来,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


    沈鹤鸣把披风的兜帽拉下来。


    两个亲卫同时愣住了。


    他们当然认识这张脸,全军上下谁不认识大祭司。


    “大祭司大人……您怎么……”


    “我来送补给调度的最新方案。顺便看看你们将军的伤。让我进去。”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


    “将军说了不让任何人……”


    “他说的是''''任何人''''。我不是''''任何人''''。”


    亲卫的表情裂开了。


    这话没法反驳,但也不知道怎么接。


    帐帘从里面被掀开了。


    一个部将走出来,差点撞上沈鹤鸣。


    “谁在外面……大祭司?!”


    帐内的说话声停了。


    沈鹤鸣透过掀起的帐帘看进去。


    帐篷里点着三盏油灯。


    地上铺的不是毯子,是摊开的地图和战报。


    几个部将散坐在四周,有的手臂绑着绷带,有的脸上贴着药布。


    最中间的位置坐着塞提。


    他穿着战时的轻甲,甲胄上全是刮痕和暗红色的污渍,左肩的甲片被卸掉了,露出里面缠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绑带,隐隐透着殷红。


    他的脸上有灰尘,有干涸的血痕,还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右颧骨划到耳根。


    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得像沙漠里的烈日。即使疲惫到了极点,那双眼睛里的光也没有灭。


    然后那双眼睛看到了沈鹤鸣。


    塞提的整个人顿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原本在地图上画什么东西。


    帐内的部将们也都转头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


    沈鹤鸣站在帐帘旁边,他看着塞提,走进帐篷。


    “我来送补给调度方案。”他的声音很稳。“中转站已经建好了,新的运输路线比原来快三倍。你的先锋军六千人的后续补给,我需要跟你当面对一下数字。”


    他走到塞提面前,蹲下来。


    近了之后,那些伤看得更清楚。


    右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应该是今天新划的。左肩的绑带扎得歪七扭八,一看就不是专业军医的手艺。


    还有一些他没看见的。


    胸甲的缝隙里渗出的暗色液体,说明甲胄下面还有伤。


    沈鹤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伤口,然后抬头看向塞提的眼睛。


    “你的军医呢?”


    “在救更需要的人。”


    “你左肩挨了一箭还自己上药,你觉得你不是''''更需要的人''''?”


    “我还能动。”


    沈鹤鸣盯着他看了一会。


    然后他转头对那些部将说:“议事结束了。出去。”


    部将们面面相觑。


    塞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笑。


    “你们先出去。”他对部将们说。“我跟大祭司……对数字。”


    部将们陆续起身离开。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祭司已经打开了赫纳递进来的那个医疗箱。


    帐帘放下。


    沈鹤鸣开始拆塞提左肩上的绑带。


    “你轻点……”


    “忍着。你自己绑的这叫什么?绷带卷得跟粽子似的,血液循环都快截断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