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没那个功夫讲究。”
“你拔箭头的时候也没让人帮忙?”
“边打边拔的,谁帮?”
沈鹤鸣的手停了一瞬。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疼吗?”他问。
塞提看着他头顶的黑发。沈鹤鸣的发丝在油灯的光里有一层柔软的光泽。
“不疼。”
“骗人。”
“看见你就不疼了。”
沈鹤鸣的手又停了一下。
“少来。”他继续拆绷带。
旧绷带拆下来的时候,伤口暴露在灯光下,箭伤不小。
箭头拔出来的时候撕裂了周边的肌肉,伤口边缘发红发肿,上了药但明显没上够。
沈鹤鸣从医疗箱里找出干净的亚麻布条和药膏。
第162章 发烧
药膏是底比斯宫中带来的,比军中的好得多。
他沾了药膏,往伤口上涂。
塞提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动。
“你到底为什么来前线?”塞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法老让你来的?”
“法老让我留在后方。是我自己来的。”
“沈鹤鸣。”
“嗯。”
“你知不知道这里离战场有多近?”
“知道。四里。赫梯人要是突破了防线往南打,半个时辰就能到。”
“你知道还来?”
沈鹤鸣把药膏涂完了,开始重新包扎。
“我说了,我来送补给方案......”
“你不是来送方案的。”
沈鹤鸣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塞提的右手伸过来,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
“你来看我的。”塞提说。
沈鹤鸣没有抽手。他低着头,睫毛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嗯。”
塞提的手从沈鹤鸣的手腕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十指慢慢收拢,把那只比自己小一号的手握住了。
沈鹤鸣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很烫。
“你发烧了。”沈鹤鸣皱眉,反手去摸塞提的额头。
“你发着烧还在议事?!”
“低烧而已。”
“这叫低烧?你额头能煎蛋。”
塞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右颧骨的伤口扯动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沈鹤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现在给我躺下。”
“我还有......”
“躺下。不然我去叫法老过来。”
塞提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你威胁我?”
“我在救你的命。你的部将见了你都什么表情?你再不休息,撑不到赫梯人打过来,你自己就先倒了。到时候先锋军群龙无首,法老的骑兵腾不出手来接管,整条防线崩给你看。”
沈鹤鸣板着脸把话说完。
塞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松开了沈鹤鸣的手,往后靠了靠,靠在了身后的行军包上。
“你变了。”他说。
“什么?”
“以前你跟我说话还会脸红。现在直接训我了。”
沈鹤鸣愣了一下,耳根确实热了一瞬。
“战场上没那个工夫脸红。”
“哦?那不在战场上的时候呢?”
沈鹤鸣把绷带系紧了最后一圈,动作利落到近乎粗暴。
“你再不好好休息,我就真走了。方案放这里,你自己看。”
他做出要站起来的动作。
塞提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抓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沈鹤鸣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塞提。
灯光下,塞提满身伤痕,脸上全是尘土和血迹,嘴唇干裂到起了皮。
但他看着沈鹤鸣的那双眼睛,亮得把帐篷里所有油灯都比了下去。
沈鹤鸣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在塞提旁边坐下来,背靠着行军包。两个人肩挨着肩,帐篷不大,挤得刚好。
“睡一会儿。”沈鹤鸣说。“我在这里替你盯着。有战报来了我叫你。”
“你也没睡几天了。”
“我不用拿刀砍人。你比我累。”
塞提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身体慢慢往沈鹤鸣那边倾斜,脑袋靠上了沈鹤鸣的右肩。
“你衣服上有血。”沈鹤鸣低声说。
“嗯。”
“回头我让赫纳给你找件干净的换上。”
“嗯。”
“你的右脸也要处理。那道伤口不缝的话会留疤。”
“嗯。”
“你还在听吗?”
没有回答。
沈鹤鸣侧过头,低头看了一眼。
塞提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沈鹤鸣没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帐外的风把远处的喊杀声送进来。
战争还没结束,明天天亮,塞提又要上战场。
但现在这一小会儿就够了。
沈鹤鸣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在塞提头发上。
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投下两个紧挨着的影子。
赫纳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又无声地放下了。
他转头对帐外的亲卫说:“有战报先送到我这里。半个时辰内不要打扰。”
亲卫看了看赫纳的表情,没有多问。
沈鹤鸣是被冷醒的。
沙漠的夜晚温度下降得极快,帐篷里的油灯已经灭了两盏,只剩最角落的一盏还在苟延残喘,火苗小得像随时要断气。
他的右肩已经彻底没了知觉。
塞提的脑袋压在上面,分量不轻。
这人醒着的时候像头猎豹,活力充沛到让人想揍他,睡着了倒跟条大型犬似的,越靠越沉,到后面整个人的重心都挪过来了,连带着那副带着刮痕的胸甲也硌在沈鹤鸣的胳膊上,硌得他骨头疼。
沈鹤鸣侧过头看了看塞提的脸。
睡着的塞提安静得不像话。
沈鹤鸣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比刚才好了一点点,但依然是会让军医急得跳脚的温度。
“烧不退就麻烦了。”沈鹤鸣无声地说。
他从医疗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亚麻布,蘸了水壶里的凉水,折成长条,轻轻覆在塞提额头上。
塞提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醒。
沈鹤鸣的手停在半空,等了两秒,确定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把手收回去。
帐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巡夜的亲卫在交接班。
沈鹤鸣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紧急战报,没有突发状况,好消息。
他靠回行军包上,视线落在帐篷顶部。
帐布是粗麻织的,缝隙处能看到外面的天。
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后,塞提就要回前线了。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
从内袍的口袋里掏出那份补给调度方案,就着仅剩的油灯光开始核对数据。
做正事的时候脑子就不会乱想。
中转站到前线的运输时间,实际比预估快了半刻钟。
好,说明路况可以。
伤兵后送的效率也上来了,从下午到现在已经送回去三百多人。但重伤员的死亡率还是太高,主要原因是军医不够。
他在纸草上写了一行字:向法老申请从后方大营调两名军医到粮草大营驻点。
还有饮用水的问题。
奥伦特河的水直接喝容易拉肚子,士兵们已经有人开始腹泻了。
他之前建议的烧开水再喝,到了战场上根本执行不了。
前线的人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谁有功夫生火烧水?
他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在中转站设置集中烧水点,煮好的水装罐再往前送。
写着写着他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动了一下。
第163章 再次分离
沈鹤鸣的笔尖在纸草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翻过去,在背面重新写。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帐外的脚步声密了起来。
巡夜的亲卫换成了值早班的人,能听到低声的问答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和驴子的叫声,辎重队应该在准备天亮后的第一批物资运输了。
沈鹤鸣把方案最后一项核完,收好纸草。
该叫他了。
他偏过头,看着塞提贴在自己脖颈旁的脸。
“塞提。”他轻声叫。
“塞提。该醒了。”
塞提的眉头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鹤鸣认真听了,没听清。他推了推塞提没受伤的右肩。
“天快亮了。你要回前线。”
这次塞提醒了,他的眼睛睁开的一瞬间还带着迷茫,然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沈鹤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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