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矫情的时候。
他开始在脑子里算。
伤兵后送需要运力。运力从哪来?辎重车。
辎重车腾出来运伤兵,粮草就堆在原地没人拉。
粮草不运,前线吃什么?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运伤兵”,而是“怎么同时运伤兵和粮草”。
他找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画。
收容点在这里。后方辎重大营在南边三里。再往南五里是昨天的临时营地,叶赫带着主力辎重队在那里,前线在北边。
三个点,两段距离。
现在的运输方式是:辎重车从最南边的主营地出发,一路拉到收容点卸货,然后空车返回。单程五到八里,来回至少两个时辰。
效率低得让人想骂人。
沈鹤鸣在地上画了一个新的路线图。
把五里的长线拆成两段短线,在中间设一个中转点。
主营地的车只跑前半段,把物资卸到中转点。
中转点的车跑后半段,把物资从中转点拉到收容点,同时顺路把伤兵装车带回中转点。
中转点的伤兵再由返程的主营车带走。
每辆车的单程距离砍了一半,来回时间从两个时辰压缩到不到一个时辰。
最重要的是,没有空车。
每辆车去的时候拉物资,回来的时候拉伤兵。
沈鹤鸣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他去找阿蒙霍特普留在后方的副将。
那个副将叫奈弗尔,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一道从眉毛划到下巴的旧伤疤。
“奈弗尔将军。”
奈弗尔回头看见是大祭司,微微行了个礼。
眼神里有敬意,但也有“你一个祭司跑到这里来干嘛”的困惑。
“大祭司有何吩咐?”
沈鹤鸣蹲下来,在沙地上重新画了一遍路线图。
“现在的补给线太长了。从主营到前线,一趟来回要两个多时辰。我要在中间设一个中转点。”
奈弗尔皱眉看着地上的图。
“这里。”沈鹤鸣指着中间的位置。“大概在旧营地北边两里半处,有一片被矮丘挡住的洼地,斥候报告里提过。把物资先集中到这里,再从这里分发到各个方向。”
“大祭司,这个……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所以你们从来没有在两个时辰内把粮草从后方送到前线过。”
奈弗尔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鹤鸣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第160章 赛提受伤了
”现在辎重车是按编号排队出发的,一二三四五,一辆接一辆。我要改。按目的地分组。往收容点送医疗物资的车编一组,往前线送粮食的车编一组,运箭矢军械的再编一组。各组走各组的路线,不要混在一起。”
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最后,前线最缺的不是粮食,是水。士兵脱水比挨刀子死得更快。我要五辆车专门装水罐,每隔两个时辰向前线输送一次。奥伦特河就在旁边,水源不缺,缺的是运力。装水的车不走大路,走河边的小道。距离近,还隐蔽。”
他一口气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奈弗尔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
“大祭司……您以前带过兵?”
“没有。我算过数。”
奈弗尔的表情很复杂。
沈鹤鸣没管他什么表情。“我需要二十辆车,六十个人。半个时辰内到位。”
奈弗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抱拳。“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祭司,法老法老知道这件事吗?”
“法老现在在前线砍人,你觉得他有空管后勤?”
奈弗尔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中转站建起来了。
第一批物资从主营地运到中转站只用了半个多时辰。
以前这个时间,车队还在路上晃。
中转站的人把物资分拣之后装上另一批车,直接送往各个方向。
送粮草的往前线走,送医疗物资的往收容点走,运箭矢的直奔前线军械官。
返程的车全部装伤兵。
一套下来,运转效率直接翻了不止一番。
到中午的时候,前线传回消息:第二批箭矢已收到,比预期早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奈弗尔站在中转站旁边,看着有条不紊的车队进进出出。
他身旁站着几个当地的后勤官员,其中一个负责粮草的老头叫伊普,干了二十年后勤。
伊普看着那套中转分拣系统看了很久。
“我做了二十年粮草调度。”他慢慢地说。
沈鹤鸣路过,正好听见。
“然后呢?”
“没人告诉过我,可以把路拆成两段跑。”
沈鹤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不是没人告诉你。是你们的路太长了,没有人想过还可以拆开。”
伊普的眼神复杂。“大祭司连这个都懂?”
“我懂的东西多了。你以后会慢慢发现的。”
沈鹤鸣说完就走了。
伊普在后面愣了好半天。
旁边的奈弗尔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我已经放弃理解了。照做就行。”
下午,前线传回了好消息。
塞拉的骑兵从西面撕开了赫梯的侧翼。
赫梯人没料到埃及主力来得这么快,阵型被打乱了。
阿蒙霍特普的步兵从东面包抄上去,把赫梯人的退路堵了一半。
但赫梯毕竟人多,即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依然能稳住阵脚。
战斗还在继续。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后方来,沈鹤鸣在中转站和收容点之间来回跑。
他在一块木板上刻了一张简易表格,每半个时辰更新一次数据。
“那是什么?”伊普凑过来看。
“进度表。”沈鹤鸣头也不抬。“你看这一列,是每个时辰实际送出的物资数量。这一列是前线的需求量。两列数字对上了,说明供需平衡。对不上,就要调整。”
伊普盯着看了好久。
“大祭司。”
“嗯。”
“您确定您是祭司?不是军需官转行的?”
沈鹤鸣笔尖一顿。
他微微侧头看了伊普一眼。
“我是大祭司。碰巧什么都会一点。”
傍晚时分,赫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大人!前线粮草大营的消息!”
“怎么了?”
“塞提将军的先锋军后撤到粮草大营附近休整了!法老法老的骑兵接管了北线防线!”
沈鹤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塞提的伤亡情况呢?”
赫纳犹豫了一秒。
“先锋军一万二,目前能战斗的……不到六千。”
沈鹤鸣的手握紧了木板。
“将军本人的情况?”
“活着。左肩的箭伤已经处理过了,但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不让军医碰。拔了箭头自己上的药。”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前线粮草大营在哪个位置?”
赫纳指了指北面。“从这里往北大概四里,就在奥伦特河南岸的那片树林边上。”
“四里。”沈鹤鸣低声重复了一遍。
赫纳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
“大人,不行。法老说了不让您过河。粮草大营在河南岸,严格来说没有过河,但那个位置已经非常接近前线了……”
“你刚才说了,塞提后撤到粮草大营附近。那个营地现在就是先锋军的休整点。我的伤兵后送体系需要跟那边的军医对接,伤兵从前线直接后送到哪里?中转站还是粮草大营?动线不对的话会堵。”
赫纳的表情写满了“您又来了”。
“这是正当的后勤工作理由。”沈鹤鸣强调。
“大人,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去疫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我说的也是实话。”
赫纳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去叫护卫。”
“不用那么多人。你跟两个护卫就行。带上那张中转站的调度表,还有最新的伤兵统计数据。”
“您真的只是去对接后勤?”
沈鹤鸣没回答。
他转头对中转站的人交代了几句,确保自己离开后系统照常运转。
然后带着赫纳和两个护卫,骑马向北面走了。
但越往北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不对。
烟尘、铁锈、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腐臭。
沈鹤鸣把塞提寄来的那件旧披风拉到鼻子上方,遮住口鼻。
路上不断有伤兵往南走。
有人被架着,有人拄着临时削出来的木拐,还有人被放在简易担架上,由两个战友抬着。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空的。
沈鹤鸣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移开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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