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一卷一卷地看,看得极其仔细。


    沈鹤鸣坐在旁边等。


    他发现塞拉今晚的状态不太一样。


    “粮草调度方案可以。征兵方案需要改一处,西部的诺姆不能抽太多人,那边离利比亚太近,要留守备。”


    “好,我改。”


    “医疗物资储备这部分……你写得比专职的军需官还详细。”


    “瘟疫的时候练出来的。”


    塞拉把文书放下来,抬头看他。


    “你今天去了军营。”


    “嗯。给塞提送了一份地形情报。”


    沈鹤鸣决定不瞒他。


    塞拉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塞拉。”


    “嗯。”


    “你要亲征。”


    “是。”


    “……你也要上战场?”


    塞拉转过身。


    “法老亲征是惯例。我不去,军心不稳。”


    沈鹤鸣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底比斯怎么办?”


    “留维齐尔和禁卫军。你也留下。”


    沈鹤鸣猛地抬头。


    “不行。”


    塞拉看着他。


    “我不留。”沈鹤鸣说。“你让我留在底比斯等消息?等着不知道前线是死是活?”


    “前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瘟疫隔离营也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不还是去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塞拉沉下声音。“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我不上前线,我管后勤!粮草医疗物资调度,总得有人盯着。与其派一个不了解方案的人去执行,不如我自己去。”


    “沈鹤鸣。”


    “塞拉。”


    两个人对视。


    塞拉的目光很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


    沈鹤鸣当然知道。


    “我知道。但你不能因为......”他顿了一下,“你不能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军事部署。你自己说的,先做最紧急的事。后勤调度是最紧急的事之一。我是最了解这套方案的人。这不是感情问题,是效率问题。”


    塞拉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银边。


    “你每次都这样。”塞拉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用最理性的话说最倔的决定。”


    “那你同不同意?”


    塞拉回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调令上写了几行字。


    “你随我的中军行进。不准靠近前线五十里以内。后勤大营在主力后方,你在那里。”


    他把调令递过来。


    “违令者,军法处置。”


    沈鹤鸣接过调令,低头看了一眼。


    “好。”


    他把调令收好。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塞拉叫住了他。


    “沈鹤鸣。”


    “嗯?”


    “你给塞提送了地形情报。”塞拉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没有什么要给我的?”


    沈鹤鸣走回去。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法老赐的自由通行金牌,放在塞拉面前的案上。


    “这个还给你。上了战场用不到这个。”


    塞拉低头看着金牌。


    “但是......”沈鹤鸣又从腰间解下另一样东西。


    塞提送的那把军刀。


    他把军刀和金牌并排放在石案上。


    “这两样东西,战后我都要拿回来。一样都不能少。”


    他看着塞拉的眼睛。


    “所以你也活着回来。”


    塞拉的手指碰了一下金牌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鹤鸣回到寝殿。


    他坐在床边,拿出一张空白的纸莎草。


    他想给塞提回一封信。但发现没什么好写的,后天他就会亲自去送他了。


    他把纸莎草放下。


    然后他拿起枕头底下的那一沓旧信,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全部翻了一遍。


    信纸上塞提的字迹从最初的潦草慢慢变得工整,好像那个在马背上写信的人越来越认真了。


    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


    沈鹤鸣把信贴了贴胸口,然后嫌自己肉麻,赶紧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


    天还没亮,沈鹤鸣就醒了。


    赫纳睡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出现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大人?”


    “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


    “帮我更衣。”


    赫纳打了个哈欠,非常想问您这是要干什么,但看了一眼沈鹤鸣的脸色,把嘴闭上了。


    沈鹤鸣穿的是祭司的正式白袍。


    赫纳系腰带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人,是去送……”


    “别废话。”


    “哦。”


    赫纳利索地帮他把头发束好。


    他出门的时候天边还是灰蒙蒙的。


    底比斯城北方向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把光,军营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沈鹤鸣沿着宫墙走了一段。


    路过法老的寝殿时,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


    殿里亮着灯。


    塞拉也没睡。


    沈鹤鸣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军营比昨天更嘈杂。


    凌晨的空气冷得扎皮肤,但整个营地已经热火朝天。


    战马被牵出马厩,一匹接一匹地套上挽具。


    辎重车排成长龙,装满了粮食和箭矢。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啃干粮,铠甲碰撞声叮叮当当的,跟底比斯街头铁匠铺子似的。


    沈鹤鸣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还没来得及尴尬,守门的士兵已经认出他了。


    “大祭司大人!”


    “别喊那么大声。”


    “是!”士兵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沈鹤鸣放弃了。


    他被一路引到中军帐。


    帐帘没放下来,里面灯火通明。塞提站在帐里,正在穿铠甲。


    两个侍从在旁边帮忙。一个捧着肩甲,一个在系腰间的皮扣。塞提双臂张开站着,像一棵正在被披挂战甲的树。


    青铜胸甲已经扣好了,肩甲正在往上挂。


    他的黑发湿漉漉的,看样子刚用冷水冲过头,水珠沿着脖子往下滑,没进铠甲的领口。


    沈鹤鸣站在帐外,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


    塞提的身体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但瘦的全是多余的东西,剩下的都是线条分明的肌肉。


    穿上铠甲后,宽肩窄腰被勾勒得更加明显。


    手臂上那道新疤在灯光下隐隐可见,结了痂的颜色比周围的古铜色皮肤浅一些。


    侍从系好最后一个扣子,退后两步。


    塞提活动了一下肩膀,铠甲的金属片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剑鞘,又抽出佩剑看了一眼刃口。


    沈鹤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塞提打过很多仗了。从第一次上战场到现在,每一次出征前,他大概都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冲冷水,穿铠甲,检查佩剑。


    但以前的每一次,都没有人来送他。


    塞提抬起头,看见了帐外站着的人。


    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塞提对侍从挥了下手。两个侍从鱼贯退出,经过沈鹤鸣身边时行了礼。


    帐里就剩他们两个。


    第154章 神仙出手,战事我有


    沈鹤鸣走进去。


    中军帐在一夜之间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沙盘还在,但上面的旗帜标记更密了。


    桌上的文书少了大半,应该被装进了行军箱。


    角落里摞着几只捆好的皮箱,旁边靠着一面巨大的盾牌。


    沈鹤鸣的目光扫过整个帐篷,最后落回塞提身上。


    “铠甲……”他清了清嗓子,“比昨天的那一套好看。”


    塞提挑眉。“你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个?”


    “……你就不能让我慢慢进入状态?”


    塞提笑了。


    他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行,你慢慢来。我等着。”


    沈鹤鸣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的行军备忘看了吗?”


    “看了。全背下来了。”


    “卡迭石东南面有一条暗河道,旱季会断流,但河床可以用来隐蔽行军。你注意到了吗?”


    “前后看了三遍,沈大人。”塞提无奈地看着他,“每个字都看了,最后一句也看了。”


    沈鹤鸣的手一顿。


    “……那句不重要。”


    “我觉得挺重要的。”


    沈鹤鸣不看他了。他盯着桌上的水碗,碗里的水面映出灯火和他自己的脸。


    “你的后勤方案塞拉已经批了。”他换了话题。“粮草从孟菲斯走水路运,比陆路快三天。我把每个中转点需要的人手和物资清单都列好了,你在前线不用操心这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