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也不操心这些。”
“另外,伤兵后送的路线我重新规划过了。如果前线打起来,伤兵……”
“沈鹤鸣。”
塞提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沈鹤鸣闭了嘴。
塞提站直了身体,铠甲片发出一阵轻响。
他走到沈鹤鸣面前。
“你不是来跟我汇报工作的。”塞提说。
沈鹤鸣张了张嘴。“我......”
“你凌晨爬起来,穿正装,画眼线,跑到军营来,不是为了跟我确认暗河道的位置。”
“我就是来确认的。”
“你骗谁呢?”
“我没骗。我确实担心你没看仔......”
“那你担心什么?”塞提打断他。“担心暗河道,还是担心......”
沈鹤鸣的喉结动了动。
帐外传来马嘶声,尖锐地划破凌晨的空气。
远处有号角在试吹,低沉的呜咽声荡开来,像平地起的闷雷。
出发的时辰快到了。
沈鹤鸣知道。
“……都担心。”他说。
“你说都担心。”塞提的声音很轻。
“嗯。”
“那你能不能把''''都'''' 去掉。”
沈鹤鸣抬起眼看他。
塞提就那么等着,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调侃,没有拽他的头发,没有坏笑着说什么让人恼火的话。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出征的铠甲,身后是即将带上战场的佩剑和盾牌,像是把所有的伪装和玩笑都卸了。
帐外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是正式的集结号。
“将军!”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各营已集结完毕,等候点兵!”
塞提没回头。
沈鹤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担心。”
塞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
铠甲的冰凉金属贴上沈鹤鸣的脸。
沈鹤鸣整个人僵住了。
“塞提……”
“就一会儿。”
沈鹤鸣没动。
他能感觉到塞提的胸腔在起伏。
帐外又有人在喊了。“将军......”
塞提没理。
“我要走了。”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闷在沈鹤鸣的头顶上方。
“……嗯。”
“等我回来。”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沈鹤鸣微微偏头。
“什么话?”
“现在不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说了,万一我回不来,就成遗言了。我不喜欢遗言。太丧气了。”
沈鹤鸣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仰起脸。
“你说过让我来。”
赛提做完后,他的的表情恢复了将军的样子,嘴角还挂着那个痞痞的笑,但眼底的温度完全不是那回事。
“走了。”他说。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佩剑,扣在腰间。
又拿起头盔,夹在臂弯里。
经过沈鹤鸣身边时没有停留,大步走出帐帘。
帐帘被掀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天边已经亮了。
沈鹤鸣站在帐里,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第155章 不需要
“大人?”赫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帐外。“点兵了,您不出去看吗?”
沈鹤鸣放下手。
“走。”
营地外的校场上,一万二千名士兵已经列成方阵。
天光大亮。
底比斯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淡金色,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地平线上已经烧出一条火红的边。
塞提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站在方阵正前方。
他已经戴上了头盔。
青铜头盔的护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猎鹰翅膀的金色装饰从头盔两侧展开,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全军听令......”
塞提的声音在校场上滚过去。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沙地上刨了两下。
“即日北征!目标——卡迭石!”
方阵里爆发出整齐的呐喊。
一万二千人同时顿地,金属和皮革的声响汇成一片闷雷。
沈鹤鸣站在校场边缘。
他看着塞提调转马头,从队列前方缓缓驰过。
每经过一个方阵,士兵们就发出一阵吼声。他们看塞提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狂热。
这个人在马背上的样子,和在地面上完全是两个物种。
脊背挺得像刺穿天空的长矛,持缰的手稳得像铸在缰绳上的铁。
战马在他胯下躁动不安,但他只要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暴烈的黑马就服服帖帖地变向。
沈鹤鸣的额头还在发烫。
队列开始移动了。
先是骑兵,然后是步兵方阵,然后是辎重车队。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北的军营出发,沿着官道向北推进。车轮碾过沙土路面,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尘。
塞提骑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
沈鹤鸣一直看着,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完整的人形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淹没在晨光和尘土里。
从头到尾,塞提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鹤鸣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又酸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矫情。
“大祭司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鹤鸣转过头。一名宫廷侍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法老法老请您去城墙上。”
底比斯城墙的北段最高处,有一座了望台。
平时是守城士兵的瞭望哨位,今天被清了场。石砌的台面上只站着一个人。
塞拉穿着法老的正式仪装,他站在了望台的边缘,面朝北方。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条官道。塞提的大军像一条长蛇,蜿蜒着向北方的沙漠推进。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万面旗帜在金色的晨光里猎猎翻飞。
但那些旗帜上印的不是塞提的猎鹰旗,是法老的荷鲁斯旗。
诱饵的旗帜。
沈鹤鸣走上了望台。
他站在塞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那个侍从刚才站他身后的距离一模一样。
“来了。”塞拉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点散。
“嗯。”
“看到他出发了?”
“看到了。”
塞拉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看着远方,看着那条长蛇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沈鹤鸣看着他的背影。
“塞拉。”
“嗯。”
“你没睡。”
“你也没睡。”
沈鹤鸣走上前,和塞拉并肩站在了望台边缘。
从这里往下看,底比斯城还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的身影,市场里传来隐隐的叫卖声。远处的尼罗河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子般的光。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塞拉忽然转过头来。
沈鹤鸣迎上他的目光。
今天,沈鹤鸣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
他看到了担忧。
法老塞拉在担忧他的弟弟。那个现在带着一万二千人去给他当诱饵的弟弟。
他看到了愧疚。
是他亲手批了那道出征令。是他同意让塞提打先锋、打法老旗帜、用一万二对四万。
他看到了身为法老的克制。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动摇,因为他是帝国的支柱,他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成千上万人解读。
他还看到了别的。
塞拉的目光先是停在沈鹤鸣的眼睛上。然后往上移了一点。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沈鹤鸣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的脸红了。”塞拉说。
沈鹤鸣:“……是风吹的。”
“嗯。底比斯的晨风确实厉害。”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但谁都没拆穿。
塞拉重新看向北方的地平线。大军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了。官道上只剩下车辙压出的痕迹和慢慢散去的尘土。
“他从小就这样。”塞拉忽然说。
“嗯?”
“九岁翻墙,十二岁偷马,十四岁醉倒在酒馆里被侍卫抬回来。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流箭射中脑袋。回来跟我说''''不疼,就蹭了一下''''。”
塞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就像在念一份时间表。
“每次他出征,我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沈鹤鸣看着他。
“以前只需要担心一件事。他会不会死在外面。现在多了一件。”
塞拉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沈鹤鸣身上。
沈鹤鸣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他没资格说这个。他和塞拉之间从来没有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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