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走到门口又停了。


    “明天晚上……”


    “我在。”塞拉没让他把话说完。


    沈鹤鸣闭上嘴,转身走了。


    回到寝殿。


    赫纳在整理衣物。


    “赫纳。”


    “在。”


    “你觉得一条河和一阵风哪个好?”


    赫纳愣了一下。


    然后他十分谨慎地回答:“取决于人在哪。在沙漠里,想要河。在船上,想要风。”


    沈鹤鸣躺到床上。


    “那如果你同时在沙漠里和船上呢?”


    赫纳沉默了很久。


    “那大概只有神知道了。”


    沈鹤鸣扯过被子盖住脑袋。


    “滚出去。”


    赫纳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鹤鸣听见赫纳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沈鹤鸣在被子底下瞪着眼。


    他都知道。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鹤鸣觉得自己好像过了一年。


    每天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政务殿处理文书,下午巡查各地神庙的账目,晚上跟塞拉聊天,不对,是议事。


    但每天晚上回到寝殿,他都会习惯性地翻一下枕头底,看看有没有新的信。


    塞提的信一直没断过。


    大概每隔五六天来一封,字迹潦草得像是骑在马背上写的。内容永远是前半段汇报军情,后半段不正经。


    “赫梯探子越来越多了,昨天抓了三个,伪装成商人混在驼队里。审出来的情报不太妙,回头走正式文书报你和法老。”


    “另外你上封信说别分心,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分没分心?我猜你写''''你也别受伤''''那句的时候至少犹豫了半刻钟。我说得对不对?”


    沈鹤鸣把那封信揉成一团。


    过了一会又展开来,抚平了,塞回枕头底下。


    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五天前的。


    “鹤鸣,最近边境不太平静。具体的走军报,这里不多说。我可能要提前回底比斯一趟。等我。”


    这天。


    沈鹤鸣一早被赫纳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大人,北线急报,塞提将军的先遣队已到底比斯城外。”


    沈鹤鸣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城门守卫报的信,说将军快马入城,直奔王宫去了。”


    沈鹤鸣穿衣服的手快了一倍。


    赫纳在旁边帮他系腰带,嘴上没说什么,但动作也比平时利索。


    沈鹤鸣到政务殿的时候,殿门大开着。


    他还没走进去就听见了塞提的声音。


    第151章 紧急战报


    “赫梯老王病死了。新王穆瓦塔利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撕毁了父亲签的停战协议。三天前,赫梯前锋军两万人越过奥伦特河,直扑卡迭石外围的埃及哨站。我们的驻军只有三千,已经退守第二道防线。”


    沈鹤鸣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槛外,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塞拉坐在正位,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尼罗河。


    他面前的石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边角用镇纸压住,上面用红墨标了好几个圈。


    塞提站在地图前。


    他瘦了。


    沈鹤鸣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前离开的时候,塞提虽然精壮但还带着点生活气。


    现在整个人像被沙漠的风削过一遍,颧骨更高了,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人,古铜色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新的晒痕。


    他穿着行军的皮甲,没换衣服,靴子上还带着沙土。


    沈鹤鸣走进殿里。


    塞提说话的声音停了一瞬。


    他看向门口。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塞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沈鹤鸣也忍住了。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拿起空白纸莎草和笔,抬起头,很公事公办地说:“继续。我做记录。”


    塞提盯了他一会。


    然后转回去,继续对着地图说。


    “赫梯新王穆瓦塔利不是善茬。他在老王病重期间就开始整合北方的附庸国。现在他手底下不只是赫梯本部的兵力,还有叙利亚、阿穆鲁等十六个附庸国的联军。总兵力保守估计在四万以上,战车超过三千辆。”


    塞拉开口了:“你的判断。”


    “他要打卡迭石。”塞提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卡迭石是奥伦特河的战略要冲,拿下卡迭石就等于打开了通往叙利亚腹地的门户。赫梯丢了卡迭石二十年了,新王急需一场大胜来巩固权力。这一仗他非打不可。”


    “我们的兵力?”


    “北线常驻军一万二。加上努比亚驻军和各诺姆的地方军,能调动的最多两万五。但需要时间集结。”


    沈鹤鸣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四万对两万五。


    他在现代读过关于卡迭石之战的所有文献。这是古代近东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历史上的结果是双方打了个两败俱伤,最终签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份和平条约。


    他现在坐在历史里面。


    而且这个时空已经因为他的存在发生了偏移。瘟疫被提前遏制了,粮食危机被部分缓解了,法老和将军之间的关系也因为他而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能确定历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走。


    塞拉站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和塞提并肩站着。


    “集结需要多久?”塞拉问。


    “如果现在发出征召令,十五天内能把主力集结到孟菲斯,二十天到达前线。”


    “太慢了。”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回来了。”塞提转过身,正式行了一个军礼。


    单膝跪地,右拳抵胸。


    “法老法老。臣请旨,即日起以北征统帅之名,总领全军,先率北线精锐一万二千人北上,在卡迭石外围设防。后续主力由法老亲率,半月后抵达前线合兵。”


    沈鹤鸣的笔尖刺破了纸莎草。


    塞提要当先锋。


    殿内沉默了几秒。


    塞拉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起来。”


    塞提站起来。


    “你确定要先行?”塞拉问。


    “赫梯前锋已经在推进了。我们的第二道防线撑不了二十天。必须有人先上去顶住。”塞提的语气没有犹豫。“我在北线驻了一个月,那些兵我熟,他们也信我。换别人去指挥不了。”


    “一万二对四万。”


    “我不需要打赢。我只需要拖住他们,等主力到。”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正位,坐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们都出去。”塞拉对殿内的侍从和文书官说。


    众人退出。


    殿里只剩三个人。


    塞拉看向沈鹤鸣。“你怎么看?”


    沈鹤鸣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了一半的记录,深吸一口气。


    “军事上我是外行,但有几件事我必须说。”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赫梯新王刚登基就撕毁协议大举进犯,说明他内部不稳,急需军功来压服反对派。这种情况下他的进攻会非常凶猛,但也会急躁。急躁就会犯错。”


    塞提挑了一下眉。


    “然后”沈鹤鸣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卡迭石的位置,“卡迭石地形复杂,奥伦特河在此处拐弯,形成一个天然的口袋形。如果赫梯大军贸然推进,有可能被引入口袋。但前提是我们的先锋军不能溃败,必须有序后撤,把他们一步步引进来。”


    塞拉的目光亮了一下。“你读过相关的战例?”


    “我读过一些古籍。”他含糊带过。


    “最后。”沈鹤鸣转向塞提。


    他看着这个站在面前的男人。


    “先锋军不仅要拖住敌人,还要做赫梯的信息屏障。不能让赫梯知道我们的主力还在后面。所以先锋军的番号要用法老亲军的旗帜。让赫梯以为法老本人已经到了前线,他们才会把主力全部压上来。全压上来,口袋才能收紧。”


    塞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盯着沈鹤鸣,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可惜生在了神庙里。”


    沈鹤鸣面无表情地回他:“你这命,可惜总往刀刃上送。”


    塞提的笑停了一拍,然后笑得更大了。


    塞拉把手从胸前放下来。


    “计划可行。”他开口了。“先锋军打法老旗帜,引赫梯主力深入。主力在后方迂回,从两翼包抄。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打法老旗帜,意味着先锋军要承受赫梯最猛烈的攻击。”塞拉看着塞提,“因为赫梯会以为杀了你就是杀了法老。他们会拼命。”


    塞提耸了耸肩。


    “好啊。他们越拼命,越往口袋里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