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沈鹤鸣发现自己又在抱膝盖了。


    他迅速把手放下来。


    塞拉看见了,眼神软了一瞬。


    那天晚上沈鹤鸣回到寝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发呆。


    从第二天起,塞拉每天晚上都会找他。


    “今天的政务都处理完了。过来坐坐?”


    塞拉的书房里永远整洁有序。


    第一天晚上他们聊了赫梯的军事情报。


    塞提从北线送回来的最新消息:赫梯帝国在卡迭石增兵了。


    沈鹤鸣根据史书记忆分析了赫梯的可能战略。塞拉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聊到深夜,侍从添了两次灯油。


    沈鹤鸣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塞拉说。


    “还没说完......”


    “明天说。”


    沈鹤鸣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塞拉。”


    “嗯?”


    “你每天都这么晚睡?”


    塞拉手里的笔没停。“不算晚。”


    沈鹤鸣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快到子时了。


    “你的黑眼圈比我严重。”


    塞拉的笔顿了一下。


    “睡了。”沈鹤鸣转身出门。


    走在回寝殿的路上,赫纳举着灯在前面照路。


    “大人,法老法老最近每天这么晚才批完奏章吗?”赫纳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听掌灯的侍从说,法老法老以前都是戌时前就歇了。最近才变晚的。”


    沈鹤鸣走路的步子没变,“最近是几时开始的最近?”


    赫纳极其自然地回答:“大概您从隔离营回来之后吧。”


    沈鹤鸣不说话了。


    赫纳也适时闭了嘴。


    第二天晚上聊的是神庙改制。


    沈鹤鸣提了一个想法:把部分旧祭司的权力收归中央,由大祭司直接调度各地神庙的物资,相当于变相削弱旧祭司集团。


    这个想法他憋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


    塞拉听完,沉默了一阵。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旧祭司集团会恨我入骨。”


    “不止。”塞拉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他。“他们本就恨你。你是我安插进神权系统的人。但目前他们只是忌惮,因为你还没动他们的核心利益。一旦你动了,忌惮会变成杀心。”


    沈鹤鸣抬起头。


    “所以你在保护我,一直在替我挡着他们。”


    塞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沈鹤鸣已经不需要他承认了。


    “你做了什么?”沈鹤鸣直接问。


    塞拉端起石榴汁喝了一口,悠然得像在品尝上好的葡萄酒。“做了一些你不需要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让某些人的把柄恰好出现在我案头。比如让某些人的家族产业出了点小问题。比如让某些人的儿子在升官考核中差了那么一点点。”


    沈鹤鸣呆呆地看着他。


    “都是合规的。”塞拉补充了一句。


    沈鹤鸣张了张嘴,最终说出来的是:“你真的很可怕。”


    塞拉微微偏头。“怕了?”


    “没有。”沈鹤鸣说。


    他发现自己确实不怕。


    因为塞拉从来不在他面前隐藏手段。那些暗中操作的事,他一问,塞拉就说了。不藏着掖着,不美化包装。


    你问我,我就告诉你。你能承受多少,我就给你看多少。


    第三天晚上。


    聊着聊着就跑偏了。


    起因是沈鹤鸣在文书堆里翻到一份古老的土地丈量记录,上面的计量单位他没见过。


    “这个''''尺''''跟北部的''''尺''''不一样。”沈鹤鸣把文书递给塞拉,“是古制吗?”


    “中王国时期的。旧文书一直没改过来。”塞拉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搁在一边。“你对度量衡也有兴趣?”


    “我对什么都有兴趣。”沈鹤鸣说完顿了一下,“等等,这话不太对......”


    “不用改口。”塞拉嘴角动了动,“你确实对什么都有兴趣。这是你的优点。”


    “你小时候也这样吗?”塞拉忽然问。


    “什么?”


    “对什么都好奇。”


    沈鹤鸣想了想。“嗯。我妈说我三岁就把家里的古董仿品全拆了。她气得差点把我也扔进博物馆。”


    塞拉轻轻笑了。


    “你母亲一定很有意思。”塞拉说。


    “嗯。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比我厉害?”


    沈鹤鸣抬头看他。


    “论考古学,她比你厉害一万倍。论<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沈鹤鸣想了想,“她大概还是比你厉害。你没见过她在学术会议上怼人。”


    塞拉没反驳,只是喝了口水。


    “她会为你骄傲的。”过了一会儿,塞拉说。


    沈鹤鸣手上的笔停住了。


    他没说话。


    塞拉也没说下一句。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鹤鸣低着头,咬住了下唇。


    他不想在塞拉面前掉眼泪。


    塞拉好像知道。他没有看沈鹤鸣,而是伸手去拨弄铜盆里的蓝莲花。


    花瓣被他的手指碰了碰,晃动了几下,暗香散得更开了。


    等沈鹤鸣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塞拉递过来一杯温水。


    “喝点水。”


    沈鹤鸣接过来喝了。


    第四天。


    沈鹤鸣收到了塞提的信。


    “已到北线,人马无事。你给我的石头我挂在脖子上了。底下的兵问我是什么宝贝,我说比上下埃及所有的金子加起来都贵。他们以为是什么神器,争着来摸,被我骂了回去。


    河水涨了,营地往高处移了半天。赫梯新增了两个骑兵营在卡迭石外围,应该是试探。暂时没有大动静。


    你在宫里有没有好好吃饭?红石榴汁别喝太多,那东西甜得齁嗓子。婶婶托人带了一罐蜂蜜给你。


    等我回来那天你别跑。上次你走侧门绕了半个宫殿我全看见了。


    想你。”


    最后两个字写在信的最底端。


    沈鹤鸣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空白纸莎草,开始写回信。


    最后他只写了一段:


    “信收到了。石头而已,别夸大其词。蜂蜜谢了。别在前线分心想乱七八糟的,好好打仗。


    底比斯一切如常。法老法老对我照顾有加,不必挂心。


    我不会跑的。”


    在信最后他顿了一下笔,补上一句:


    “你也别受伤。”


    写完他又觉得自己矫情。但真重新抄一遍又懒得,算了。


    他把信封好交给赫纳,让人走军驿快递送出去。


    赫纳接信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不许偷看。”沈鹤鸣警告。


    “属下不敢。”赫纳面无表情地说。然后转身走的时候嘴角明显在抽搐。


    沈鹤鸣在心里又给赫纳记了一笔。


    第150章 一语两意


    当天晚上,塞拉又找他聊天。


    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又聊到了私事。


    是沈鹤鸣先开口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可能是连续四天深夜独处积累出来的某种奇怪的安全感。


    “塞拉。”


    “嗯?”


    “你有没有……”沈鹤鸣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过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


    塞拉抬眼看他。


    “你指什么方面?”


    “什么方面都行。就是你很确定自己要做一件事,但你不知道怎么开始。”


    塞拉放下笔,认真地想了想。


    “有。”


    “什么时候?”


    “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这间书房里。桌上放了全埃及的重担。我知道我要当法老,这是我从出生就知道的事。但我不知道怎么当。”


    沈鹤鸣听着。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我就开始做了。不知道怎么做就一件一件来。先做最紧急的,再做第二紧急的。做着做着就会了。”


    沈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说情感。”塞拉的声音忽然变了质地。


    沈鹤鸣没否认。


    “你的石榴汁洒了。”


    沈鹤鸣低头一看,琉璃杯歪了,红色的汁液在石桌上流了一小片。


    他手忙脚乱地去擦。


    塞拉递过来一块干净的亚麻布。


    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沈鹤鸣迅速缩回手。塞拉什么都没说,自己拿布把桌面擦干净了。


    沈鹤鸣低着头。


    他的耳朵又烫了。


    这个反应让他更烦躁了。


    “我回去了。”沈鹤鸣站起来。


    “好。”塞拉没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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