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第五天,黎明。


    塞提来得比日出还早。


    沈鹤鸣的寝殿门开了的时候,塞提已经换回了铠甲和行军装。


    战马在宫门外等着,马背上绑好了行囊。


    他今天没带花。


    沈鹤鸣站在门口看着他。


    “阶段性报告。”沈鹤鸣说。


    “听着。”


    “第一,你转我那三圈我还记着,等你回来再算账。”


    “行。”


    “第二,别在行军途中骑死马了。到了北线给我写信报平安。”


    “行。”


    “第三。”


    沈鹤鸣停了一下。


    他的手从披风下面伸出来,递出去一个东西。


    是昨天在神庙侧殿找到的一块小石头。


    “底比斯河滩捡的。”沈鹤鸣说。“算是回礼。你给我送了四天花,我回一块石头。不等价,但别嫌弃。”


    塞提接过石头。


    他的手指合拢,把石头攥在掌心。


    “第三是什么?”他问。声音哑了。


    “第三是我还在考虑。”沈鹤鸣说。“但你可以继续写信。”


    塞提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吸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使劲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沈鹤鸣。”


    “嗯?”


    “等我回来。”


    沈鹤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战马的蹄声远去了。


    沈鹤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赫纳从侧间探出头。


    “大人,您今天......”


    “出去。”


    赫纳缩回去了。


    沈鹤鸣捂住脸。


    第148章 不同


    塞提走后,底比斯安静了。


    沈鹤鸣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毕竟那个人在的五天,整个王宫都可乱了,搅得他脑子嗡嗡的。


    现在他应该静下来好好想想正事了。


    但他第一天早上醒来,看见床头的陶瓶里插着前几天的野花,他的第一反应是:今天没有字条了。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到了。


    “有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赫纳在外间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大人,该起了。今日法老法老召您辰时去政务殿。”


    “知道了。”


    沈鹤鸣起来洗漱穿衣。


    政务殿里很凉。


    底比斯的夏天酷热难当,但法老的政务殿修了引水的暗渠,凉意从石板地底下透上来,踩着赤脚走进去像踏进清晨的河水。


    塞拉已经在了。


    他坐在正位,身前的石案上堆着一摞纸莎草文书。


    深蓝色的袍子,金色的领饰,乌黑的假发齐整地垂在肩上。


    整个人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


    沈鹤鸣上前行礼。


    “坐。”塞拉抬了一下手。


    旁边已经摆好了一张矮桌,上面放着笔墨和空白的纸莎草。


    沈鹤鸣坐下。


    “今天的事比较多。”塞拉把一卷文书递给他,“南部诺姆送来了上月的粮储报告,你先看。”


    沈鹤鸣接过来展开。


    南部三个诺姆的粮仓储备下降了一成五,主要原因是瘟疫期间征调了大量粮食用于隔离营。


    他一边看一边标注,偶尔提笔在旁边写批注。


    塞拉在对面处理自己的文书。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偌大的政务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莎草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侍从换香的脚步声。


    沈鹤鸣把第一卷报告看完,抬头准备说话,正好对上塞拉的目光。


    塞拉在看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滴悬而未落。


    “怎么了?”沈鹤鸣问。


    塞拉低下头,笔落在纸面上,字写得稳稳当当。


    “没什么。你脸色比昨天好些了。”


    沈鹤鸣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昨天脸色不好吗?”


    “嗯。眼下发青。”


    沈鹤鸣:“……”


    他实在无法反驳。


    “南部的粮储缺口我算了一下,”沈鹤鸣把话题拉回正事,“需要从中部调拨三千斛补上,否则入秋后撑不过河水低潮期。”


    塞拉接过他标注好的文书看了一遍。


    “你的字进步了。”


    “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我同时在夸你和看报告。”


    沈鹤鸣选择闭嘴。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沈鹤鸣处理了粮储报告、北部防线的物资转运清单、以及三个信使带来的边境情报汇总。


    塞拉全程坐在对面,间或和他讨论几句。


    塞拉讨论政务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的法老是冷的,每一句话都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让人后背发凉。


    但在政务殿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塞拉会放松一些。


    他会把文书递过来而不是让侍从转交。


    他会在沈鹤鸣写批注的时候凑近看一眼,他会在沈鹤鸣提出一个好建议时微微点头,不说“好”,但嘴角会动一下。


    沈鹤鸣发现自己在注意这些。


    以前他不注意的。


    但塞提的事太闹腾,直接把他仅剩的注意力全霸占了。


    现在塞提走了,安静下来了。


    沈鹤鸣发现自己空出来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塞拉身上。


    中午,侍从端来了膳食。


    两人面对面吃饭。


    沈鹤鸣夹了一块烤鹌鹑。


    “好吃。”


    “新换了厨子。”塞拉说,“你之前说前一个厨子的鹌鹑太干。”


    沈鹤鸣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说过吗?他好像确实嘟囔过一句,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而且当时是跟赫纳抱怨说的,不是当着塞拉的面。


    “你怎么知道的?”


    塞拉喝了口石榴汁。“你在宫里说的每一句话,只要你没刻意压低声音,我都知道。”


    沈鹤鸣放下筷子。


    “那我以后说话得更小心了。”


    “不用。”塞拉平静地说,“你不开心的时候骂人我也听过。不影响什么。”


    沈鹤鸣:“……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塞拉没回答。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告诉沈鹤鸣,他确实听过,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


    沈鹤鸣想了想自己在宫里可能骂过的那些话。


    完了。


    下午没有公务。


    沈鹤鸣准备回寝殿,被塞拉叫住了。


    “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不远。在宫里。”


    塞拉带他走了一条沈鹤鸣没走过的路。


    宫殿深处有一道窄门,推开后是一个小花园。


    不大,方圆也就十几步,四周被高墙围住,墙上爬满了刺山柑的藤蔓。


    花园正中有一棵树,是刺槐。树干粗壮苍老,树冠在高墙之上撑开,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树下有一张石凳。


    “我母亲种的。”塞拉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繁密的枝叶。


    “王母?”


    “嗯。”


    沈鹤鸣没说话。


    塞拉坐在石凳上,示意沈鹤鸣也坐。“她喜欢植物。宫里的花园都是她的手笔。她死后,父亲把其他花园都改建了。只有这一处没人知道,留了下来。”


    沈鹤鸣在他旁边坐下。


    石凳很窄,两个人坐着,肩膀快挨上了。


    “你以前带谁来过这里?”沈鹤鸣问。


    “没有。”


    沈鹤鸣侧头看他。


    塞拉的侧脸在树荫下很好看。法老在人前永远是端正完美的,但在这棵老刺槐树下,他肩膀稍微松了些,下颌线柔和了些,像是卸下了某种东西。


    “塞提也没来过?”


    “他不知道这里。”


    沈鹤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塞拉的声音很平淡,“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跟塞提比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心事重。这里很安静,适合发呆。”


    沈鹤鸣垂下目光。


    “我没有心事重。”


    “你有。”


    “你怎么知道?”


    “你抱了很多次膝盖。”


    沈鹤鸣:“什么?”


    “你心事重的时候会抱膝盖。双手环住,下巴搁上去。”


    “塞拉。”


    “嗯?”


    “你是故意的,对吧。”沈鹤鸣的声音有点哑。“塞提在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做,就等他走了再出手。”


    塞拉没有否认。


    “不是出手。”他纠正。“他在的时候,你眼里全是他。我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第149章 来信


    沈鹤鸣心口猛地一跳。


    “但他走了之后,你总会安静下来。”塞拉侧过脸看他。“安静下来的你,才会注意到一直在旁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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