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西斯婶婶做的。今早专门去拿的。”塞提把食盒往他面前一递,“你不是说她的腌鱼好吃吗?”


    那天在老酒馆,他确实随口夸了一句。


    他没想到塞提记住了。


    更没想到这人大清早跑到底比斯旧城区去给他买腌鱼。


    “我自己有午饭。宫里会送。”


    “宫里送的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不好吃?”


    “因为不是我带的。”


    沈鹤鸣被噎住了。


    他接过食盒。


    食盒是木头的,热度透过盖子传到手心。里面应该还有汤。


    “谢了。”他说。硬邦邦的,语气毫无感激之情。


    塞提不在意。


    他往旁边石柱上一靠,双臂抱胸,看着沈鹤鸣。


    “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是说想看底比斯的陶器作坊?”


    沈鹤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是在给塞提的回信里提过一句。


    他说想了解古埃及陶器的制作工艺。当时只是随口带过,因为他在想那只陶罐。


    塞提看出来了。


    “你最近对陶器有兴趣。”塞提的语气很平常,“底比斯最好的陶器作坊在南区,我小时候翻墙的时候路过几次。”


    沈鹤鸣看着他。


    这个人不问他为什么想看陶器,不问他为什么关心陶罐,不问他那天在封室里发现了什么。


    他只是记住了“沈鹤鸣对陶器有兴趣”这件事,然后去安排了。


    沈鹤鸣把食盒打开了。


    腌鱼下面果然压着一碗汤,是红扁豆汤,婶婶的招牌。


    他吃了一口。


    很烫,也很好吃。


    第三天。


    沈鹤鸣一早就在猜今天会送什么花。


    赫纳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花。


    “今天没花?”沈鹤鸣问,语气平淡得过分。


    赫纳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有。殿下说花太大了,让您自己去门口看。”


    沈鹤鸣穿上凉鞋走到寝殿门口。


    门外走廊的石地上,用各种颜色的野花铺了一条路,从他寝殿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花不多,但铺得很用心。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按颜色排列,弯弯曲曲跟着走廊的弧度走。


    走廊尽头站着塞提。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沈鹤鸣能看见那人靠在柱子上冲他笑。


    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旁边路过的两个侍女捂着嘴窃笑。


    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官远远看着直摇头,脸上满是“年轻人搞的什么名堂”的表情。


    沈鹤鸣把门关上了。


    “大人?”赫纳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我走侧门。”


    沈鹤鸣从侧门绕出去了。


    但他绕过半个宫殿到了政务殿的时候,塞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这人气都没喘,腿长是有物理优势的。


    “花路好看吗?”塞提问。


    “没看。”


    “瞎说,你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我在看天气。”


    塞提笑了。


    沈鹤鸣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擅长在塞提面前撒谎了。


    “今天的字条呢?”沈鹤鸣问。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塞提从腰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莎草递给他。


    沈鹤鸣接过来展开。


    “第三天。还剩一天就到你说的三天了。但我决定不等了。不管你答案是什么,三天之后我还是会继续。”


    沈鹤鸣把纸莎草折起来塞进袖口。


    “谁说三天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说的。”


    “那你又推翻,你的话还有信用吗?”


    “在你这件事上没有。”塞提说得理直气壮,“我反悔了。三天太短。我要一辈子。”


    沈鹤鸣快步走进了政务殿,把门在塞提脸前合上了。


    门合上之后他站在门板后面,背抵着木门。


    第147章 你在这


    那天晚上塞拉请他晚膳。


    就在法老的书房里,简简单单两个人,一张矮桌,几道菜。


    红石榴汁装在琉璃杯里,塞拉给他倒了一杯。


    “听说你今天在政务殿把门关在了塞提脸上。”


    沈鹤鸣咬着一块烤饼的动作停了。


    “消息传得真快。”


    “你在宫里关任何一扇门,我都会知道。”塞拉说得轻描淡写。


    沈鹤鸣嚼完那口饼。


    “他太吵了。”


    “嗯。他一直很吵。”塞拉的语气平静极了,“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抢,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迂回。”


    沈鹤鸣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放下烤饼,看着塞拉。


    塞拉也在看他。


    法老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用金线绣了极细的莲花纹。


    沈鹤鸣等着他说下一句。


    塞拉喝了一口石榴汁。


    “我在封室里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


    “你那天说你被困在一个时间的圈里。我说也许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嗯。”


    “但我没说完。”


    塞拉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沈鹤鸣脸上。


    “你属于这里。但属于这里不等于属于任何人。”


    沈鹤鸣微微愣住。


    “塞提问你''''可以考虑了吗''''。”塞拉的声音很低,“他问得很直接。这很像他。”


    沈鹤鸣没否认。


    “你想知道我的意见?”塞拉问。


    “你会给客观意见?”


    塞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


    沈鹤鸣也差点笑了。


    “那你还问。”


    “我想让你知道我并不客观。”塞拉直接说。他放下杯子。


    沈鹤鸣的手攥着杯子。


    “但我不会像他一样。”塞拉说。“不是因为我不想。”


    “我只做一件事。”


    “什么?”


    “我等。”


    沈鹤鸣低下头喝了一口石榴汁。


    第四天。


    花居然是从北线军营快马送回来的沙漠玫瑰。


    干燥的花瓣保存得出奇好,颜色介于粉与红之间。


    字条上写:“第四天。这是我在沙漠行军时捡的。当时想把它给你,但那时候还不敢。”


    沈鹤鸣盯着字条上那个“不敢”看了很久。


    他无法想象塞提不敢做什么事。


    沈鹤鸣把沙漠玫瑰放在窗台上。


    干花在底比斯的热风里不会枯萎。


    上午他在神庙处理完公务出来,塞提果然在门口等着。


    “今天带你去看什么?”沈鹤鸣主动问了。


    塞提挑了挑眉。


    “你今天怎么主动了?”


    “我心情好。”


    塞提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力,肩膀都在抖。


    “走。今天不看东西。今天去河边。”


    他们又去了尼罗河岸。


    就是上次追跑之后赤脚坐过的那个位置。


    沈鹤鸣光着脚踩在泥里,河水漫过脚背,凉得舒服。


    塞提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直接伸进水里。


    “沈鹤鸣。”


    “嗯。”


    “你那天说你被困在一个时间的圈里。”


    “你怎么也知道了?”


    “赫纳。”


    沈鹤鸣在心里给赫纳记了一笔。


    “我不懂你说的什么闭环什么时空。”塞提扯了一根河边的草叼在嘴里,“但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因为不管是什么把你带到这里的,你现在坐在这里是真的。”塞提偏过头来看他。河水反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深色的皮肤映得发亮。


    “风在吹。水在流。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不就够了?”


    沈鹤鸣把脚缩回来,双膝抱在胸前。


    “塞提。”


    “嗯?”


    “你明天就该回北线了。”


    塞提嘴里的草顿了一下。


    “嗯。”


    “前线不等人。”


    “嗯。”


    “赫梯会趁你不在发起试探进攻。”


    “我知道。”


    沈鹤鸣偏过头看他。


    “那你还跑回来。”


    塞提把草从嘴里拿出来,扔进河水里。草被水流卷走了。


    “有些事比打仗重要。”他说。


    沈鹤鸣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明天走之前,”沈鹤鸣说,“再来找我一次。”


    塞提转过头。


    “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鹤鸣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你不是要我考虑吗。我还没考虑完。但你可以来听阶段性报告。”


    塞提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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