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生蛋,蛋生鸡。”


    沈鹤鸣用了一个塞拉听不懂的比喻。


    “所以你不能回去。”塞拉说。


    如果他回去了,他就不在古埃及了。


    不在古埃及,就不会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把“沈若兰”三个字刻上陶罐。


    字不存在,陶罐就是普通陶罐。


    他妈不会因为一只普通陶罐改变人生轨迹。


    一切归零,包括他自己。


    沈鹤鸣靠在石壁上。


    他仰起头,看着粗糙的石质穹顶。


    “如果这个闭环是成立的,那就说明我妈找到了。”


    塞拉微微皱眉。


    “在三千年后的时间线上,我妈真的找到了这只陶罐。她真的因为这只陶罐走上了考古的路。她真的生了我。一切都发生了。”


    沈鹤鸣的嘴角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在这里做的一切不是白费的。我刻下的字,会穿过三千年,落到她手里。”


    “她会看到我的痕迹。”


    “她不知道那是我留的。但她看到了。”


    沈鹤鸣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所以我妈说的是对的。”


    塞拉等着。


    “她说''''妈妈会找到你的''''。”沈鹤鸣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她找到了。只是她不知道她找到的那个东西,是我留给她的。”


    封室里又安静了。


    沈鹤鸣蹲下去,把陶罐捧在手里。


    这只巴掌大的陶罐,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纽带。


    他翻过罐底,再看一遍那三个字。


    “刀法生涩但用力很深。”两百年前的穿越者在日志里这样描述这三个字的刻痕。


    “像是刻字之人不擅使用本地工具,但倾尽全力要让这些字留存下来。”


    沈鹤鸣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笔画。


    如果这是他刻的,那他理解那种“不擅使用本地工具”的感觉。


    他用惯了钢笔和键盘,让他拿石刻刀在陶器上刻汉字,确实会生涩。


    沈鹤鸣的眼前突然模糊了一下。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第144章 原本


    “塞拉。”


    “嗯。”


    “这只陶罐我得带走。”


    塞拉没有犹豫。“它是你的。”


    沈鹤鸣把陶罐和纸莎草卷收好,用披风里衬的布包了几层。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彻底麻了。


    在冰冷的石地上蹲了太久。


    他踉跄了一步,塞拉从旁边伸手扶了一把。


    沈鹤鸣扶着塞拉的手臂站稳。


    “谢谢你。”他说。


    塞拉看着他。


    “谢什么?”


    “开封室。”沈鹤鸣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没有趁机说''''留下来''''之类的话。”


    塞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想说的。”


    “我知道你想说。”


    “但现在不是时候。”


    “嗯。现在不是。”


    两个人对视了。


    沈鹤鸣先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怀里的陶罐,确保包得严严实实。


    他们从封室里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


    石匠们还在外面等着,塞拉简短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封室重新封好。


    走出地下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沈鹤鸣眯起了眼。


    他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需要消化。


    回宫的路上,塞拉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沈鹤鸣突然开口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纸莎草上说,闭环被打破,一切因痕迹而生之事都会如同未曾发生。”沈鹤鸣看着塞拉。“那如果闭环一直维持呢?我留在这里,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把字刻好,把陶罐放到对的地方,然后呢?”


    塞拉没说话。


    “然后三千年过去,我妈找到陶罐,走上考古的路,生下我,我穿越到这里。”沈鹤鸣的语速越来越快。“但那个穿越过来的''''我'''',也会在封室里读到这份纸莎草,也会知道闭环的存在,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


    “然后那个''''我''''也会留下来。刻下字。维持闭环。”


    “这个循环会永远持续下去。”


    “永远。”


    他停下脚步。


    “我不是被困在古埃及了。”


    “我是被困在一个时间的圈里了。”


    塞拉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沈鹤鸣。


    火光已经没有了。


    头顶是底比斯正午的太阳,把一切照得无处遁形。


    “你说你被困住了。”塞拉说。


    “是。”


    “困在一个圈里。”


    “是。”


    “那个圈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你最终都会留在这里。”


    “是。”


    塞拉安静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也许这个圈的意思不是''''被困''''。”


    沈鹤鸣皱眉。


    “也许它的意思是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沈鹤鸣愣住了。


    “你说的闭环,没有起点。对吗?”


    “……对。”


    “没有起点,就意味着没有人把你扔进来。没有意外,没有错误。你在这里,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差错。”


    “你在这里,是因为这就是你应该在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是。”


    沈鹤鸣张嘴想反驳。


    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逻辑。


    闭环没有起点。


    没有“第一次穿越”这回事。


    他一直在这里。


    从时间的角度看,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鹤鸣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宫门口站了半天。


    侍卫们远远地看着法老和大祭司并肩站在阳光底下,不知道在聊什么,也不敢靠近。


    最终沈鹤鸣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


    “嗯?”


    “你每次都能在我觉得天要塌了的时候说一句让我无话可说的东西。”


    塞拉没接话。


    沈鹤鸣怀里抱着陶罐走进了宫门。


    回到寝殿后,沈鹤鸣把陶罐和纸莎草锁进了床头的木匣子里。


    然后他坐在案几前。


    赫纳端了午饭进来,沈鹤鸣吃了几口,放下了。


    “大人吃不下?”


    “不饿。在想事情。”


    赫纳识趣地没追问,收了餐盘出去了。


    沈鹤鸣一个人坐着。


    他在想那只陶罐。


    按照闭环的逻辑,他需要在某个时间点完成两件事:第一,在陶罐上刻下“沈若兰”三个字。第二,把陶罐放到一个三千年后能被考古发掘出来的地方。


    放到哪里?


    帝王谷,西岸。


    沈鹤鸣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几下。


    他在古埃及的新王国时期。


    帝王谷正在被使用。


    那些墓穴里有些还没挖好,有些刚下葬不久,有些正在修建。


    他需要找到一座墓穴,然后把陶罐放进去。


    但他怎么知道哪座墓穴对应哪个现代编号?


    沈鹤鸣的手指停了。


    他知道图坦卡蒙墓的位置,每个学埃及学的人都知道。


    他可以找到那个地方。


    沈鹤鸣铺开一张新的纸莎草,开始画地图。


    他画帝王谷的俯瞰图,凭记忆标出主要墓穴的相对位置。


    画到一半,他停了。


    一个新的念头冒了出来。


    沈若兰在那座墓穴里不只发现了陶罐。


    那座墓穴是他的墓。


    沈鹤鸣的笔从手里滑落,在纸莎草上滚了一下,留下一道墨痕。


    他猛地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直到呼吸平稳了,眼睛不再发酸了,他才转过身,回到案几前坐下。


    他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拉过来继续画。


    他标出了墓穴应该在的位置。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备注:深度、朝向、入口方位。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这张地图。


    沈鹤鸣把地图折好,放进木匣子。


    “也许它的意思是——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沈鹤鸣把披风拉过来,蒙在了脸上。


    第145章 走不了了


    消息是赫纳传出去的。


    赫纳在给沈鹤鸣整理寝殿的时候,看见了案几上没来得及收好的纸莎草笔记。


    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古埃及文,赫纳认得其中一句“此生不归”。


    赫纳没多嘴,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塞提的人一直在宫里盯着沈鹤鸣的动向。


    赫纳脸色变了,消息当天夜里就送到了北线军营。


    三天后。


    沈鹤鸣正站在神庙侧殿清点药草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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