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塞拉说了一个字。


    石匠们动手了。


    铁凿子嵌进砖缝,锤子一下一下敲,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碎石和灰尘簌簌往下掉,沈鹤鸣往后退了一步。


    “站远些。”


    沈鹤鸣站远了一点点。


    半堵砖墙拆了将近一个时辰。


    石匠们把碎砖搬到走廊两侧码好,然后开始处理石板门上的封浆。


    这个活更细致,不能用蛮力,得一点一点凿,凿太深会伤到门后的东西。


    沈鹤鸣站在旁边看。


    他的手插在披风口袋里,指尖不受控制地在掌心里摩挲。


    他在紧张。


    “吱——”


    石板门松动了。


    石匠们合力把石板往外拖。


    石板很厚,少说有半尺,四个壮汉推得满头大汗,才把它挪开了一条够人侧身通过的缝。


    一股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腐气息涌出来。


    沈鹤鸣的心脏跳得飞快。


    “火把。”塞拉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沈鹤鸣紧跟着。


    封室比外面的藏书室小得多,大概只有普通卧室大小。


    没有架子,所有东西都直接放在地上或者石台上,蒙着厚厚的灰。


    陶罐、石板、木匣、铜器,堆了满满一屋子。


    沈鹤鸣的目光飞速扫过去。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各种形制的陶罐少说有几十只,挤在角落里像一群沉睡的士兵。


    他蹲下来,从最近的一只开始看。


    擦掉灰,看罐身。没有字。


    下一只,没有。再下一只,还是没有。


    法老没有催他,也没有帮忙,就那么安静地举着火把。


    沈鹤鸣一只一只地翻。


    第二十三只。


    沈鹤鸣的手停了。


    这只陶罐比别的都小。


    巴掌大,椭圆形,材质粗糙,釉面不均匀,一看就不是古埃及本土的工艺。


    它被塞在两只大罐子中间,位置很偏,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沈鹤鸣把它捧出来。


    他翻过罐底。


    灰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用袖子擦。


    灰一层层被蹭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三个字。


    沈鹤鸣把陶罐捧在胸前,他的眼眶在发烫。


    “找到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塞拉把火把移近了些。


    沈鹤鸣把陶罐翻过来,仔细查看罐身的每一寸。


    罐身上没有其他文字,但有一处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了一道弧线。


    沈鹤鸣把罐口对着火光看了看。


    罐子里面有东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里面好像有东西。”


    塞拉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沈鹤鸣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罐口。


    陶罐太小了,他的手勉强能探进去。


    指尖碰到了一卷东西,干燥、粗糙、薄薄的。


    是纸莎草。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边缘,极其缓慢地往外抽。


    纸莎草卷很小,卷得很紧实。边缘已经碎了一些,但主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沈鹤鸣把纸莎草卷放在石台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展开。


    纸莎草上有字。


    古埃及文。


    “吾乃尼罗河之子,神庙之仆。今日第四十七年。”


    “吾已老矣。此生不归。遗书一封,封于此罐。”


    沈鹤鸣的手指按在纸莎草上。


    “吾来时,身上唯有一枚铜钱,上书''''开元通宝''''四字。”


    沈鹤鸣的瞳孔骤缩。


    这个人是<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穿越来的。


    他继续读下去。


    “此罐非吾之物。吾于河谷东岸古墓中发现此罐时,上已刻有异文三字。吾不识其义,然能感知此物非凡。持罐四十年,吾终悟其用。”


    沈鹤鸣的呼吸急促起来。


    “此罐乃锚。时空之锚。”


    “凡穿越之人,皆因时空之裂缝而来。裂缝开合无常,然锚可定之。”


    “罐上异文三字,乃某穿越者所刻。此文既刻,便成为锚钉——将此罐所在的时空与刻字之人所来的时空,永久相连。”


    沈鹤鸣继续读。


    第143章 因果


    “换言之,若有人在此时空刻下来处之痕迹,则此痕迹便会成为两个时空之间的牵引。来处之人可循此痕迹找到此时空的遗物。此遗物在来处被发现之时,便会触发下一次裂缝。”


    沈鹤鸣的手死死攥住了石台的边缘。


    “此乃闭环。”


    “刻字之人创造痕迹。痕迹在未来被发现。发现触发穿越。穿越之人来到此时空。来到此时空之人刻下痕迹。”


    “如此循环,永无始终。”


    沈鹤鸣不动了。


    闭环。


    他妈是考古学家,研究古埃及,她的儿子穿越到了古埃及。


    如果是他,沈鹤鸣,在古埃及留下了“沈若兰”这三个字......


    不,这三个字已经存在了。


    陶罐上的“沈若兰”已经存在了。而那个唐朝穿越者发现它的时候,字就已经刻好了。


    那是谁刻的?


    沈鹤鸣闭上眼。


    按照纸莎草上的理论,刻字之人创造痕迹,痕迹在未来被发现,发现触发穿越......


    沈若兰在现代发现了带有自己名字的古埃及文物,这个发现触发了某种时空裂缝。


    裂缝把沈鹤鸣送到了古埃及。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最初刻下了“沈若兰”这三个字?


    如果是沈鹤鸣自己刻的......


    那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来到古埃及,在陶罐上刻下母亲的名字。


    陶罐经过三千年的时间被埋入地下。


    三千年后,沈若兰在考古发掘中发现了这只陶罐,罐上刻着她的名字。


    这个发现以某种方式触发了时空裂缝,把她的儿子送到了古埃及。


    他必须先刻下名字,他妈才能找到陶罐。


    他妈找到陶罐,他才会穿越。


    他穿越了,才能刻下名字。


    谁是因,谁是果?


    没有因果。


    只有环。


    沈鹤鸣的后背贴在冰凉的石壁上。


    他继续往下读。


    “若闭环被打破,则牵引消失。痕迹不存,来处之人无从发现,裂缝不再开启。”


    “一切因此痕迹而生之事,皆将如同未曾发生。”


    沈鹤鸣读完了。


    他把纸莎草轻轻放回石台上。


    然后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沈鹤鸣,你读到了什么?”


    沈鹤鸣把纸莎草上的内容翻译给塞拉听。


    他一边说一边把逻辑理清楚。


    说到闭环的部分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等他说完了,封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晃。


    “所以,”塞拉开口,“如果你回去......”


    “闭环断了。”沈鹤鸣说。


    “如果闭环断了......”


    “这只陶罐上的字就不会存在。我妈就不会找到它。裂缝不会打开。我不会穿越。我不会来到这里。”


    沈鹤鸣顿了一下。


    “但问题不止这个。”


    塞拉等着。


    “我妈在一次考古发掘中。”沈鹤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次发掘的墓穴里出土了一批文物。其中有一只陶罐。”


    他抬头看着塞拉。


    “罐底刻着三个中文字。当时没有人认识,以为是某种古代符号,编了个号就入库了。但我妈认出来了。那三个字是她的名字。所以才会有后来的事情。”


    沈鹤鸣的手按在那只陶罐上。


    “如果这只陶罐上没有她的名字,她就没这么热爱。她可能不会认识我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能不会出生。”


    封室里死寂。


    “那么,是谁刻下了那三个字?”


    “我不知道。”沈鹤鸣说。“但如果闭环理论是对的,那一定是某个来到这个时空的人。一个知道''''沈若兰''''这三个字的人。”


    他看着塞拉。


    “整个古埃及,知道这三个字的人只有一个。”


    塞拉沉默了几秒。


    “你。”


    “我。”


    沈鹤鸣站起来。他的腿还是有点软,但他撑住了。


    “这只陶罐上的字,应该是我刻的。或者说将会是我刻的。在某个时间点,我会把它刻上去,然后把这只陶罐放到一个三千年后能被挖出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自己听来荒诞至极。


    但所有的逻辑都指向这个结论。


    “我妈发现陶罐,是因为我刻了字。我刻字,是因为我穿越来了这里。我穿越来这里,是因为我妈发现了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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