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这疤要是留下了可怎么办……您的皮肤这么白……疤痕会特别明显……”


    “男人留几道疤怎么了。”


    “但您是大祭司!大祭司出席祭典的时候要露小腿的!到时候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又不丢人。”


    赫纳瘪着嘴不说话了。


    沈鹤鸣把腿伸直靠在榻上。赫纳帮他盖上薄毯。


    “大人。”


    “嗯。”


    “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沈鹤鸣看了他一眼。


    赫纳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平时那种鸡毛蒜皮的碎碎念表情,是真的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那种。


    “说。”


    赫纳搓了搓手。


    “大人心里……有底吗?”


    沈鹤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赫纳在问什么。


    “大人。”赫纳终于开口了。


    “嗯。”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赫纳的声音老实得像块石头。“但我在宫里这些年看过很多事。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不选的话,所有人都会受伤。”


    沈鹤鸣睁开眼。


    赫纳飞速补充:“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小侍从的浅见!大人您随便听听就行!我什么都不懂的!”


    沈鹤鸣看着他。


    “你懂的比你以为的多。”他说。


    赫纳的眼眶又红了。


    “你别哭......”


    “我没哭!”赫纳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是被药膏味呛的!”


    “行。”沈鹤鸣把薄毯拉上来。“你被呛的。”


    赫纳收拾好药罐和布巾,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大人。不管您最后怎么选……”他的声音很小。“我都站您这边。”


    沈鹤鸣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向墙壁那侧。


    赫纳放下帘子出去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


    第140章 陶罐


    这天,沈鹤鸣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暗。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彩绘浮雕,颜料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冥界审判的场景,阿努比斯手持天平,托特神执笔记录,奥西里斯端坐在最高处。


    他的脚下是碎石和沙砾。


    头顶是低矮的石质穹顶,架着几盏临时布线的LED灯,白光惨淡地照着,把浮雕上那些神明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是考古发掘现场。


    沈鹤鸣往前走了几步。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墓室。


    地上散落着测量工具、标记牌、软毛刷,角落里堆着几只防尘箱。


    有人蹲在墓室中央背对着他。


    那个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冲锋衣,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发尾蹭到了衣领上,有几根银白色的头发混在黑发里,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沈鹤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妈。”


    他开口了,但没有声音。


    蹲在地上的女人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在抖,肩胛骨一耸一耸的,整个背部都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声音压在胸腔里不让它出来。


    沈鹤鸣想往前跑。


    但他的脚像是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他怎么都跑不到。


    然后他看见女人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皱了,塑封膜起了褶子。


    那是他大二开学的时候拍的证件照,白底,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卫衣,头发刚剪过,短短的贴着头皮,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傻。


    他妈当时在旁边说“你把领子拉好”,他没听,然后拍出来领子是歪的。他妈嫌丑,他说“证件照又不是选美”。


    女人低着头,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


    她的声音终于漏出来了。


    “鸣鸣……”


    “妈!”


    他喊出声了。


    沈若兰没听见。


    她慢慢站起来。


    沈鹤鸣看到了她的脸。


    他妈瘦了。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眼眶下面是两片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法令纹比他记忆中深了不止一倍。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沈若兰把照片贴在墓室的石壁上。


    她的嘴唇在动。


    沈鹤鸣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他看懂了口型。


    “妈妈会找到你的。”


    沈鹤鸣的膝盖软了。


    他跪在地上。


    他拼命伸手去够那个背影。


    但就是够不到。


    沈若兰转身往甬道外走去。


    “妈......”


    沈鹤鸣的手猛地抓住了什么。


    他睁开眼。


    寝殿。


    沈鹤鸣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他慢慢松开攥着床单的手。


    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红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来。


    沈鹤鸣闭着眼躺了很久。


    久到赫纳在门外轻手轻脚地走了两趟又走回去。


    他在想沈若兰的脸。


    沈鹤鸣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赫纳第三次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鹤鸣终于开口了。


    “进来。”


    赫纳推门进来,一看他的脸,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


    “大人您......”


    “没事。没睡好。”


    沈鹤鸣坐起来,他的眼眶有点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赫纳什么都没多问。他把早餐放在案几上,又多倒了一杯甘菊茶。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鹤鸣端起茶喝了一口。


    “医僧辰时来把脉。午后……法老昨天说过今天可能不来,有外邦使团觐见。”


    沈鹤鸣点了一下头。


    “帮我准备出宫的衣服。”


    赫纳愣了。“大人您还在休假......”


    “我去一个地方。”


    沈鹤鸣放下茶杯。


    “托特神庙。”


    赫纳张了张嘴。


    那个地方是法老带沈鹤鸣去过的秘密图书馆所在地。


    赫纳不知道里面具体有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不一般。


    “大人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我自己去。”


    沈鹤鸣从衣柜里拿出金牌,掂了掂。


    “告诉门口的侍卫,我去托特神庙还愿。”


    赫纳犹豫了一下。“法老说出宫要告知行踪……”


    “我告知了。托特神庙还愿。”沈鹤鸣看了他一眼。“别的不用多说。”


    赫纳闭嘴了。


    底比斯的清晨还裹着前夜的凉意。


    沈鹤鸣穿了那件塞提送的羊毛披风,走在窄巷里的时候把兜帽拉低了一些。


    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余温。


    沈若兰蹲在墓穴里的样子在他心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走得很快。


    托特神庙在底比斯西南角,远离主城区,周围是一片安静的居民区。


    神庙的正殿早就荒废了,只有一个年迈的守庙老祭司住在里面。


    塞拉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说过,这个老祭司是皇室的人,守了这座庙四十年了。


    沈鹤鸣亮了金牌。


    老祭司认出了他。


    “大祭司大人。”老人微微躬身。“法老法老提前打了招呼,您随时可以进入。”


    沈鹤鸣愣了。


    他没有多想。


    穿过正殿,沿着塞拉上次走过的路线,推开那扇暗门,往下走。


    石阶很陡,火把架在墙上,已经被提前点燃了,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沈鹤鸣继续往下走。


    上次他来的时候只看了前厅和第一间藏书室。现在他一个人,可以慢慢探索。


    前厅的石台上摆着几排陶罐和石板。


    这些是最早期的收藏,年代久远到连古埃及文字都是最原始的版本。


    沈鹤鸣没有在前厅停留。


    他直接走向第二间藏书室。


    上次塞拉带他看的那份穿越者日志就藏在这里。


    沈鹤鸣当时太震惊了,只来得及看了开头几页。


    今天他要全部看完。


    沈鹤鸣推门进去。


    火光照亮了石壁上的架子。


    沈鹤鸣找到了上次的位置。


    他把卷轴取下来,打开。


    两百年前那个穿越者的笔迹出现在眼前。


    沈鹤鸣开始往后读。


    穿越者的古埃及文写得越来越流利,偶尔夹杂的汉字也越来越少。第六页开始,通篇都是古埃及文了,只有个别关键词用汉字标注。


    穿越者记录了很多东西。宫廷里的政治斗争、自己的生活起居、对故乡的思念。


    手表在第三年完全熄灭了。


    穿越者花了大量篇幅描述自己试图找到回去方法的过程。他研究过尼罗河的水文规律、天狼星的升起周期、各种神庙的天文对齐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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