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边角有点起毛,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赫纳没有看内容。


    他把信放在枕头旁边,跟金牌和平安符摆在一起。


    第136章 惊恐


    沈鹤鸣脱了衣服走进浴池。


    热水漫上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松了。


    沈鹤鸣把自己整个人滑进水里,只留鼻子和眼睛在外面。


    他闭上眼。


    赫纳在外面轻声问:“大人,要我帮您洗头吗?”


    “嗯。”


    赫纳端着一碗皂角液走进来。


    沈鹤鸣靠在池壁上,赫纳跪在池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发打湿,然后用皂角液揉搓。


    “大人的头发怎么毛了这么多……分叉也好严重……”赫纳心疼得直嘬牙。“回来得好好养养。我让人调一罐杏仁油专门护发......”


    “赫纳。”


    “在。”


    “别叨叨了。”


    赫纳闭嘴了。


    但他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指腹在头皮上打圈的力度刚刚好,不轻不重。


    沈鹤鸣舒服得差点在浴池里睡着。


    洗完澡出来,沈鹤鸣换上了那套新寝衣。


    白色细亚麻的,料子软得像云朵贴在皮肤上。


    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细带,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莲花纹。


    他坐在案几前,把那碗石榴籽吃了半碗,喝了两口椰枣奶,啃了一块蜂蜜饼。


    赫纳扶他上床。


    沈鹤鸣的头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他隐约听见赫纳在帮他调油灯的亮度,然后是帘子被放下来的窸窣声。


    “大人,您睡吧。有什么事叫我。”


    “嗯……”


    沈鹤鸣翻了个身,把那封信压在手底下,缩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


    之后,他就彻底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光线弄醒了。


    沈鹤鸣眨了眨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聚焦。


    午后?


    他猛地想坐起来。


    但脑子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指令,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轮廓。


    塞拉在看文件,大概是什么政务奏章之类的。


    一只手拿着卷轴,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过了很久,塞拉侧过头来。


    “醒了?”


    沈鹤鸣“嗯”了一声。


    “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沈鹤鸣懵了一下。


    “我睡了一天一夜?”


    “加上半个白天。快了。”塞拉放下手里的卷轴。“赫纳中间进来看了你六次。我让他别叫你。”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沈鹤鸣问。


    “今天早朝散了之后就来了。”


    “你不忙吗?”


    “忙,所以带了奏章过来批。”


    他指了指椅子旁边的地面。


    沈鹤鸣这才注意到那里摞了一小堆卷轴,大概有七八卷,已经被全部展开又重新卷好了。


    “法老。”


    “嗯。”


    “你这样会被御史弹劾的。”


    “谁弹?”


    “……好吧,没人敢弹你。”


    “睡够了?”他问。


    沈鹤鸣的身体说没有,但他的脑子已经清醒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发现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疼。


    “差不多了。”


    “饿不饿?”


    沈鹤鸣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不争气的“咕”。


    “……你什么都没听到。”沈鹤鸣说。


    “我让人热饭。”塞拉站起来,完全没给他挽回面子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吩咐了几句。


    沈鹤鸣听到赫纳在外面飞速应了一声“是”,然后是脚步声噼里啪啦跑远了。


    “起来吧。洗把脸。”


    沈鹤鸣从被子里爬起来。


    一整天一整夜的睡眠让他的头发彻底乱成了鸡窝。


    昨晚赫纳帮他洗的头发半干不干地散着,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其余的支棱在各个不可思议的方向。


    他伸手揉了揉脸,揉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眼睛还有点肿,脸颊上是枕头的压痕。


    塞拉看着他这副模样。


    “瘦了真的很多。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你。”


    “有那么夸张吗?”


    “我真的没事。”他说。“你看,我好好的。睡了一天一夜,精神足得很。再吃两顿饭就能恢复......”


    第137章 继续


    塞拉说。“下次你要做这种事之前,先告诉我。不是请示,是告诉。我不一定会拦你,但我需要知道。”


    沈鹤鸣想了想。“好。”


    “不是敷衍的好。”


    食物来了。


    赫纳亲自端着托盘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侍女,大大小小摆了一长桌。


    沈鹤鸣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宫廷餐食。


    烤鲈鱼,是他以前在宴席上夸过好吃的那种做法,鱼皮烤得焦脆,撒了孜然和芫荽。


    焖羊腿,拆骨炖到软烂,配着洋葱和蒜泥。


    一大碗扁豆粥,这是他在日常闲聊里随口提过一次的,说扁豆粥暖胃。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了。


    蜂蜜烤无花果。


    新鲜的面饼,刚出炉的,冒着热气。


    还有一壶他闻了闻就认出来的甘菊茶。


    他在隔离营的某封简报里抱怨过一句“喝了一个月白开水嘴里淡出鸟”。


    沈鹤鸣坐到案几前的垫子上。他拿起面饼撕了一块,蘸着羊腿的汤汁送进嘴里。


    面饼的麦香、汤汁的浓郁、羊肉的醇厚,一层一层在口腔里炸开。


    他吃了一口就停住了。


    沈鹤鸣垂下眼,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沈鹤鸣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太好吃了。”


    赫纳站在旁边,又要哭了。


    沈鹤鸣瞪了他一眼。“你再哭我就不吃了。”


    赫纳使劲咽了回去。


    沈鹤鸣开始专心吃饭。


    他确实饿坏了。


    在边境的最后几天,他把好的食物都分给了患者和医僧,自己吃的是干饼子和偶尔塞提带来的肉干。


    回来的路上马车颠簸,他也没什么胃口。


    昨晚吃的那点蜂蜜饼和石榴籽根本不够填一个月的空缺。


    吃了很久。


    “饱了?”


    “撑了。”


    赫纳上来收拾残局,沈鹤鸣喝着茶,慢慢缓了一阵。


    热食下肚之后整个人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在发出“舒服”的信号。


    “你每天的简报我都看了。写得很清楚。隔离方案的执行效果、病例变化、死亡人数、物资消耗,你比我的军报官写得都好。”


    “那些数据是防疫的生命线。”沈鹤鸣把茶杯放下。“最后统计,确诊二十七人,死亡六人。死亡率百分之二十二。如果没有隔离措施,按照瘟疫常见的传播模型,好吧,您不需要知道什么叫传播模型。总之,如果不加干预,光是东部边境这一条商路上的感染人数可能超过五百。”


    “死亡人数呢?”


    “不可估量。”沈鹤鸣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而且一旦传进底比斯这样的人口密集区,那就不是几百人的事了。”


    “你做对了。”他说。


    “不发脾气了?”


    “功是功,过是过。你抗旨的事我记着,扣你三个月俸禄。”


    “我有俸禄吗?”


    “没有。但从今天起给你定一份。然后扣三个月。”


    沈鹤鸣呆住了。


    “……法老真是英明。”


    “休息完了就好好养着,接下来半个月不准操心任何事。朝会不用来。神殿祭祀暂交副祭司。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


    “半个月?”沈鹤鸣眉头皱起来。“那防疫后续......”


    “我处理。你写的方案和制度留下了,各地已经在执行。阿尼的隔离营我会派人接管。”


    “赫梯那边的情报......”


    “朝会上有纳赫特盯着。他虽然整天装老狐狸,但做事你放心。”


    “殿下那边......”


    “他自己会管自己。你倒是操心得挺全面。”


    沈鹤鸣识趣地住嘴了。


    塞拉走了。


    沈鹤鸣靠在矮几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赫纳悄悄走进来。


    “大人。”


    “嗯。”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了。”沈鹤鸣拿起那封一直压在枕头旁边的信。


    赫纳站在旁边。


    沈鹤鸣把茶杯放下了。


    “赫纳。”


    “在。”


    “帮我研墨。我要给殿下写封信。”


    赫纳愣了一下。“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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