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营里陆续确诊的患者一共二十七人。
死了六个。
剩下二十一个在退热草药和充分隔离的条件下慢慢康复。
更重要的是,病没有往内地扩散。
边境封锁线挡住了绝大部分传播途径。
几个漏网的流动商人在沿途驿站被塞提的巡逻兵截获,就地隔离。
尼罗河沿岸的城镇没有一个出现聚集性病例。
底比斯安然无恙。
沈鹤鸣在第二十八天的简报里写:“连续七日无新增病例。现有患者全部进入恢复期。建议再观察十日后解除封锁。”
塞拉的批复当天就回来了:“准。大祭司即刻回京。”
旁边附了纳赫特的小条子:“老夫替大人在朝会上挡了一个月的口水。大人欠老夫一坛好酒。”
沈鹤鸣笑了。
塞提在这一个月里来了四次。
每次都是快马从巡逻路线上绕过来,待半天就走。
第一次来,带了一大袋椰枣。
沈鹤鸣问他从哪弄的,他说沙漠绿洲里摘的,为了够着最高那串还从马上摔下来了。
沈鹤鸣骂他神经病。
第二次来,把隔离营的防御工事加固了一遍。
理由是“万一有沙盗来抢药材”。
沈鹤鸣觉得他就是找借口留久一点。
第三次来,发现沈鹤鸣在啃干饼子,因为营地的口粮不够了,他把肉和鱼都分给了患者和医僧。
塞提的脸当时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什么都没说,把自己马鞍上挂的行军口粮全掏出来摆在沈鹤鸣面前。
烤肉干、奶酪、蜂蜜饼、风干无花果。
“吃。”
“这是你的......”
“吃。”
沈鹤鸣看着他的脸色,识趣地拿起一块肉干啃了。
第四次来,是临走前一天。
沈鹤鸣在帐篷外面坐着晒太阳。
一个月没好好晒过了,白天要么在帐篷里处理事务,要么在隔离区巡查。
难得今天事情少,他搬了个木箱坐在帐篷门口,闭着眼仰着头,让阳光落在脸上。
塞提的影子挡住了阳光。
“挡我太阳了。”沈鹤鸣说。
“怎么了。”
“快回去吧。北线离不开你。”
“嗯。”塞提站起来。“你也快回来。”
“知道了。”
塞提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远。
沈鹤鸣坐在木箱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沙地的热浪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走进帐篷去写最后一份简报了。
第三十天。
沈鹤鸣把隔离营的管理工作移交给了训练了一个月的阿尼。
阿尼现在已经能流利地背出所有防疫条例了,包括“烧开水”“戴口罩”“勤洗手”“分区隔离”“深埋污物”。
虽然他至今不明白“水里的诅咒”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执行力拉满。
“大人。”阿尼送他到营地门口。这个粗犷的百夫长眼眶红了一圈。“您保重。”
“你把这些规矩维持住。”沈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手底下那些兵,为了他们的家人。”
阿尼重重点头。
沈鹤鸣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一个月的干河谷。
帐篷整整齐齐,隔离线清晰可见,上风向的炊烟袅袅升起。
他松了一口气。
回程路上,沈鹤鸣在马车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信使都以为他晕过去了,掀开帘子确认了三次他还在呼吸。
第135章 关于妈妈的梦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妈妈沈若兰站在大学食堂门口,端着一碗酸辣粉,对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来,吃妈做的。”
他说:“妈,食堂的酸辣粉不是你做的。”
沈若兰笑了:“傻孩子,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妈做的。”
沈鹤鸣醒过来的时候,眼角有点湿。
他掀开车帘。
底比斯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把那些巨大的石头建筑染成了金红色。
尼罗河在远处闪着光,像一条缎带铺在沙土和绿洲之间。
进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鹤鸣原本想低调回宫,洗个澡睡一觉再说。
但显然有人不打算让他低调。
宫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赫纳。
小侍从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看见马车就冲过来了。
右边是纳赫特。
老宰相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介于欣慰和“你欠我一坛酒别忘了”之间。
“大人!”赫纳抱着他的胳膊,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您怎么瘦成这样!手怎么这么凉!脸色好差!”
“行了行了。”沈鹤鸣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哭了,丢人。”
纳赫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祭司大人。”老宰相缓缓开口。“做得好。”
沈鹤鸣微微弯腰行礼。“多谢宰相大人在朝中周旋。”
“不客气。酒记着。”
沈鹤鸣刚迈进宫门,就看到了内门走廊上的灯。
整条走廊的铜灯架上全部点亮了。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走廊全部亮灯的情形。
这种规格只有法老出行或者重大祭典的时候才会启用。
走廊尽头,政务殿的大门开着。
灯光从里面漫出来,铺了一地的金黄。
沈鹤鸣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塞拉站在殿门口。
“走吧。”塞拉先开口了。
“我还没述职......”
“明天。”
“王令上写的''''即刻回京述职''''......”
“王令是我写的。我说明天就明天。”
沈鹤鸣闭嘴了。
塞拉转身往内廷走,沈鹤鸣跟在后面。
赫纳举着油灯小跑着跟上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通通的,活像一只刚哭完的小兔子。
风从尼罗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鹤鸣深深吸了一口。底比斯的夜风跟边境沙漠的夜风完全不一样。
边境的风是干的,砂砾打在脸上像刀子。
底比斯的风是润的,里面裹着莲花和纸莎草的气息。
他突然觉得很累。
沈鹤鸣的脚步慢了下来。
“走不动了?”
“没有。腿有点麻。坐马车坐的。”
法老慢了下来。
赫纳在后面举着灯,眼泪又下来了。
他使劲用袖子擦了擦,心想:我今天绝对不能再哭了,丢人。
到寝殿门口的时候,沈鹤鸣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热腾腾的水汽从半掩的内殿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推开门,浴池的水已经备好了。
水面上漂着几朵蓝莲花的花瓣,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打着旋。
池边的石台上整齐摆放着干净的亚麻浴巾、一小罐橄榄油、一块天然碱石,还有一套全新的祭司寝衣。
案几上还摆着东西。
沈鹤鸣走过去看了一眼。
蜂蜜饼、枣泥糕、烤杏仁、一小碗石榴籽,全是他的口味。
一个年轻侍女从侧门走进来,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
“大祭司大人。”她的声音轻柔。“您回来就好好休息,不必去请安,不必操心任何事。先沐浴,再吃点东西,然后睡。”
“水温如果凉了,随时叫人添热水。点心如果不合胃口,厨房还备了宵夜,随时可以送。寝衣如果不舒服......”
“够了够了。”沈鹤鸣摆手。“我又不是瓷器,不用这么小心。”
侍女抿嘴笑了一下,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沈鹤鸣站在案几前,盯着那碗石榴籽看了好一会儿。
他捏起一粒石榴籽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他赶紧仰头。
赫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
小侍从的眼圈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哭包模式切换成了管家婆模式。
“大人,先沐浴吧。您身上……恕我直言,您身上味道有点大。”
“……”
沈鹤鸣低头闻了闻自己。
好吧。
一个月没好好洗过澡的人确实不太好闻。
边境隔离营的条件有限,他最多就是用湿布擦擦身上,头发更是好多天没洗了。
“水温我试过了,刚好。”赫纳已经开始帮他解腰带了。“大人您的衣服我先收走洗了,这件短袍上的药渍估计洗不掉了。金牌和军刀我放到床头柜上......”
“信。”沈鹤鸣打断他。
“啊?”
“腰带内侧。有一封信。别弄丢了。”
赫纳小心翼翼地从腰带内侧摸出那封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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