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营设在一片干河谷里,用帐篷和芦苇围栏圈出了一片区域。
远远看去还算像样,但走近之后沈鹤鸣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营地里一共四十多个人。
商队成员、押送的边防兵、后来被指派过来的几个地方医官,全挤在一块。
帐篷之间没有任何隔离措施。
大家共用一口井,共用一个灶台。
两个已经出现症状的商人就躺在大帐角落的草席上,旁边就是其他人吃饭的地方。
负责管理隔离营的是南线的一个百夫长,叫阿尼。
阿尼看见一个白皮肤的年轻文书吏带着几个医僧和一车东西走进来,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沈鹤鸣把金牌往他面前一亮。
阿尼的膝盖差点没软了。
“大……大祭司大人?!”
“少废话。”沈鹤鸣收起金牌。“把你的人全部集合,我有话说。”
一刻钟后,隔离营的四十多号人黑压压地站在沈鹤鸣面前。
沈鹤鸣扫了一圈,开口了。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接触过那两个患病的商人?”
沉默。
“说话。”
陆续有人举手。
十四个。
沈鹤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十四个密接者,没有任何隔离,跟其他人同吃同住同饮水。
如果这种病真的是他猜测的那种烈性传染病,这个营地可能已经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第133章 意外
“从现在开始。”沈鹤鸣拔高了声音。“所有接触过患者的人,单独一个帐篷,彼此之间不准串门。没接触过的人搬到上风向的位置。两边之间画一条线,谁都不准越过。”
“大祭司大人,这……”阿尼挠头。“帐篷不够啊。”
“不够就搭。”沈鹤鸣指了指他带来的车。“我带了芦苇席和木杆。不会搭帐篷的跟我学。”
阿尼瞪大了眼。
大祭司亲自搭帐篷?
沈鹤鸣没给他瞪眼的时间。
他已经卷起袖子走到车旁开始卸货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鹤鸣把那个隔离营翻了个底朝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改造水源。
在营地上风向的位置重新挖了一口浅井,专供未感染者使用。
旧井标记为“污染水源”,只允许处理患者的医僧使用,用完之后必须把手在烧开的热水里泡一刻钟。
第二件事是教他们戴口罩。
“口罩”这个东西在古埃及当然不存在。
沈鹤鸣让人把亚麻布裁成长条,折叠数层后用麻绳系在耳后,遮住口鼻。
阿尼试戴了一次,差点没憋死。
“大祭司大人,这玩意儿也太闷了……”
“闷着总比死了强。”沈鹤鸣帮他调了调绳子的松紧。“接触患者的时候必须戴。不戴的人我亲自扒了他的军籍。”
阿尼不吭声了。
第三件事是烧开水。
沈鹤鸣下了死命令:营地内所有人饮用的水必须烧沸之后才能喝。不管多渴,不烧开不准碰。
这一条遭到的抵抗最大。
“大祭司大人,我们一直喝生水,从来没出过事啊。”一个边防兵嘟囔。
“你之前也从来没遇过瘟疫。”沈鹤鸣蹲在灶台边,亲手往火里添了一把干柴。“水里有你们看不见的脏东西。烧开了就杀死了。”
“看不见的脏东西?”边防兵一脸茫然。
沈鹤鸣沉默了一秒。
“就当是诅咒。”他面不改色。“水里有邪灵的诅咒。火能净化诅咒。大祭司说的。听不听?”
全场鸦雀无声。
听,当然听。
大祭司说水里有诅咒,那肯定有。
沈鹤鸣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现代科学不好使的地方,神权话术来凑。
第四天的时候,塞提到了。
沈鹤鸣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商人喂药汤,是用他从神殿带来的草药配的退热方子,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至少能缓解症状。
帐篷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
“大祭司大人!”阿尼跑进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惊恐之间。“殿下来了!”
沈鹤鸣走出帐篷。
“你疯了。”塞提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沈鹤鸣说的第一句话。
“别过来。我接触过患者。”
“你接触过患者?”
“我教他们怎么处理患者的时候,总得亲自示范一次吧。”沈鹤鸣的语气很平淡。“放心,我全程戴了口罩,手也消过毒。”
“消过什么?”
“洗过了。用热水洗过了。没事的。”
塞提盯着他看了很久,走了过来。
“你说不让我过来。”塞提看着他。“可我骑了两天两夜就是为了过来。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沈鹤鸣张了张嘴。
“你......”
塞提打断他。“给赫纳留了交代。给宰相留了调令。什么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告诉我一声。”
“我……”
“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塞提继续说。“我想的是,你是不是已经被传染了。想的是我赶不赶得及。想的是万一你死在这种鬼地方,连最后一面都......”
“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我留下。”
“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塞提殿下。你是帝国最高军事统帅。你留在一个隔离营里,万一出事,埃及的军队谁来指挥?”
“卡莫斯能顶。”
“顶不了。你的威望卡莫斯代替不了。塞拉需要你在北线震慑赫梯人。瘟疫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赫梯人如果知道埃及内部在闹疫病,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趁虚而入?”
塞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你呢?”
“我保护我自己。”沈鹤鸣拍了拍腰间的军刀。“你给的。还在。”
“如果你有任何不对劲。发热,起疹,任何症状,立刻派人通知我。”
“好。”
塞提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
“我去边境线巡一圈,检查封锁情况。三天后回来看你。”
“你不用......”
“三天后回来看你。”塞提勒住缰绳,马蹄声远去了。
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扬起的沙尘,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帐篷。
阿尼站在旁边,一脸复杂。
“大祭司大人。”
“你的口罩歪了。”沈鹤鸣伸手把他的亚麻布条拽正。“去烧水。”
塞提走后第二天,底比斯来了信使。
信使带来了两封信。
第134章 回去
王令写得很正式,措辞严厉。
大意是:大祭司擅离职守,私赴疫区,罔顾自身安危,实属不当。着即回京述职。
沈鹤鸣握着那封私信站在帐篷门口。
“法老恕罪。臣不走。此地隔离刚有起色,中途换人必前功尽弃。臣会做好防护。请法老留在底比斯,稳住人心比什么都重要。底比斯不能一日无主,前线不能一日无帅。您和塞提殿下都离开的话,朝中必乱。臣一个大祭司,死了还能再封一个。你们不行。”
信使回去之后第三天,又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等你回来。”
一个月。
沈鹤鸣在边境隔离营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这三十天比他穿越以来所有日子加起来都长。
每天的流程差不多。
天亮起床,巡查各个隔离帐篷。
检查患者体温,他教医僧用手背贴额头和手心判断热度高低。
检查饮水是否煮沸,检查亚麻口罩是否按时更换,检查排泄物是否掩埋深坑覆土。
上午处理新到的疑似病例。
东部边境陆续又截获了三批入境者,其中两批有症状。
沈鹤鸣按照方案把他们分流到不同的隔离点。
下午跟医僧讨论药方。
他不懂古埃及草药学,但他会问问题:“这个草药退热要多久”“有没有不良反应”“哪些草药跟它混用会出问题”。
医僧们一开始对这个什么都问的年轻大祭司很不习惯,后来发现他问的问题都极其精准,渐渐开始主动跟他汇报。
晚上整理当天的病例记录,写成简报,派信使送回底比斯。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他瘦了。
原本就不壮的身板,一个月下来更是细得像一杆芦苇。
锁骨凸出来,手腕上的骨节一根根看得清楚。
脸小了一圈,下巴尖了,显得那双杏眼更大更深。
赫纳后来看到他的时候当场就哭了。
但瘟疫被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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