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在殿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怕。”
“那是因为殿上有别人在。我怕了他们更怕。”
“刚才那些防疫方案。”塞拉顿了一下。“你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在赌?”
“六成把握。”沈鹤鸣实话实说。“隔离的理念是对的,我确定。但具体执行起来,变数太多。埃及的行政体系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把命令传达到每个城镇?地方官会不会阳奉阴违?边境的封锁线够不够严密?这些我控制不了。”
“你需要什么?”
“时间。和一个能跑腿的人。我需要一个信任的人去边境实地查看情况。”
塞拉看着他。
“你想让塞提去。”
沈鹤鸣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现在就在北线军营。调动最快。而且塞提殿下对南线的军事部署也熟悉,他之前清理伊姆霍特普余党的时候把那片区域的地形人脉都摸过了一遍。”
“我知道。我也会派他去。”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能跟他去。”
“我没说要去。”
“你那个表情就是在想要不要亲自去。”
“疫区太危险了。”他承认。“我不会去。我比谁都清楚这种病的传染性。”
“你比谁都清楚。”塞拉重复了这句话。“但你刚才在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全。你在想,如果你不亲自去,那些隔离措施会不会被执行走样。”
沈鹤鸣不说话了。
被法老看穿真的是一件很烦的事情。
“我会让塞提执行你的方案。具体措施你写成文书,我用王印封发。”塞拉说。“你留在底比斯,坐镇协调。”
“好。”
“这场瘟疫可能比我们想象的严重。”沈鹤鸣斟酌着措辞。他不能说得太具体,不能暴露自己知道“未来”。“如果从商路传进来只是开始,后续可能会沿尼罗河蔓延。底比斯也要提前做准备。”
“你的意思是底比斯也可能沦陷?”
“我的意思是做最坏的打算。”
塞拉转过身面对他。
“你告诉我最坏是什么样。”
沈鹤鸣的嗓子干了一下。
历史上那场瘟疫到底死了多少人,学术界没有统一数据。
但赫梯的记载里明确说过“大地上的人口因疫病而大大减少”。
他不能说出具体数字,但他可以说......
“最坏的情况。”沈鹤鸣一字一顿。“城镇人口减半。军队减员三成以上。粮食生产中断。赫梯那边也会受灾,但如果我们比他们先倒下,他们会趁火打劫。”
殿内沉默了很久。
“沈鹤鸣。”
“嗯。”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沈鹤鸣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迅速低下头。
“那我回去写方案了。明天早上呈给你。”
“嗯。去吧。”
沈鹤鸣转身走向殿门。
回到寝殿之后,沈鹤鸣没有睡。
他让赫纳磨墨铺纸,开始写防疫方案。
一直写到天蒙蒙亮。
方案分了三个级别。
甲级:边境拦截。封锁所有入境通道,设立隔离点。所有入境人员强制隔离观察二十天。
乙级:城镇防控。如果有病例突破边境进入内地城镇,立即启动城镇封锁。以尼罗河为轴线,将城镇分为若干区域,区域之间禁止人员流动。设立临时收治点,将患者与健康人分开。
丙级:底比斯保卫。如果疫情蔓延到底比斯附近,立即关闭城门。王宫、神殿、粮仓三处设立独立供水和食物储备。法老及核心官员进入安全区域。
每一级方案都写了具体的人员调配、物资需求和执行流程。
沈鹤鸣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腕都在抖。
他把笔放下来。
赫纳在旁边打着瞌睡,听到声响猛地惊醒了。
“大人,天亮了。要用早膳吗?”
“先送信。”沈鹤鸣把方案卷好封上泥印。“送去政务殿。另外准备一份副本,让人快马送往北线军营,亲手交给塞提殿下。”
赫纳接过卷轴跑出去了。
沈鹤鸣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
脑子里转过无数个画面。
他想起了现代课堂上教授说的一句话:“古代文明面对瘟疫的最大弱点不是医术,是信息传递的速度。”
在现代,一条疫情消息可以在几秒钟之内传遍全球。
在古埃及,一封急报要跑死三匹马才能从南线送到底比斯。
他闭上眼。
快点到。沈鹤鸣在心里默念。
拜托了,快点到。
第132章 偷跑
沈鹤鸣是在第五天夜里偷跑的。
防疫方案呈上去的第二天,塞拉就批了王印,快马发往各地。
塞提在北线接到副本后,当天就拔营南下,带着三百精兵直扑东部边境执行封锁令。
消息陆续回传。
边境封锁基本到位,隔离点也设了,但执行情况参差不齐。
有的地方官把隔离当作把人关进棚子里等死。
有的守军觉得商队没有症状就放行了。
有两个绿洲驿站的驻军干脆跑了,说瘟疫是塞赫麦特女神降下的惩罚,凡人挡不住。
沈鹤鸣看到第三封回报的时候把纸莎草拍在桌上。
“隔离点连干净水源都没有?患者和健康人共用一口井?这不是隔离,这是聚众等死。”
赫纳吓了一跳。“大人,您别急......”
“我不急谁急?”沈鹤鸣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我写的方案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水源分开。食物分开。接触过患者的人单独隔离。这些都是保命用的。他们是看不懂还是不想看?”
赫纳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鹤鸣停下来。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古埃及没有公共卫生的概念。
他写的那些东西,在现代人看来是常识,在古埃及人看来就是大祭司发了一份看不懂的天书。
沈鹤鸣在那一刻做了决定。
他用了两天时间准备。
先以“需要前往卡纳克神殿进行防疫祈福仪式”为由,向塞拉请了三天假。
塞拉没有怀疑,瘟疫时期祭司主持祈福是正常操作。
然后他让赫纳去宰相府调了一批医官和物资的名单。
理由是“祈福仪式需要配合分发净化药草”。
纳赫特也没多想,签了条子。
第五天入夜,沈鹤鸣换了一身普通文书吏的短袍,腰间挂着法老赐的金牌和塞提给的军刀,带着从神殿借调的两名医僧、四名随从,以及一车草药物资,从底比斯西门出发了。
他留了一封信在寝殿桌上,压在蓝莲花铜瓶下面。
信很短。
“边境隔离执行不力,我亲自去。三日后未归,请遣人来接。勿怒。”
沈鹤鸣出城后坐在马车里。
“行了。”他自言自语。“搞砸了大不了被骂一顿。”
赫纳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人不见的。
小侍从先是以为大人去了神殿,等到中午饭都凉了还没回来才觉得不对。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信。
赫纳读完信,脸都白了。
他抱着信跑去了政务殿。
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据后来赫纳跟沈鹤鸣复述,法老看完那封信之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派人去追。”
“法老......”
“备车。我亲自去。”
纳赫特是在塞拉走出政务殿大门的时候被侍从叫来的。
老宰相一路小跑,这辈子估计头一回跑这么快。
“法老!三思!”
“让开。”
“法老若离开底比斯,朝中无人主持。边境疫情未明,若传出法老亲赴疫区的消息,人心必乱!”
塞拉停住了。
他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同一天傍晚,北线军营的塞提也收到了消息。
他收到的不是信,是沈鹤鸣的防疫方案副本上附带的一行小字。
那是赫纳后来补发的加急口信,由军中信使转述:“大祭司大人已于昨夜私自出城前往东部边境。”
卡莫斯说,塞提听完之后把手里的酒碗砸了。
“备马。”
“殿下,您现在的驻防区域是北线......”
“我说备马。”
卡莫斯二话没说,牵了两匹最快的马过来。
塞提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营里的事你管着。我去去就回。”
“您要去多久?”
“看情况。”
卡莫斯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出那句“殿下您认真的吗”。
边境。
西奈商路以西三十里。
沈鹤鸣到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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