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日落有尼罗河。”沈鹤鸣说。“加了水的日落就柔和了。”
“你总结得很文雅。”
“我是大祭司。文雅是基本功。”
“刚才把人家的麻布扯走了,那也叫文雅?”
“那是意外。”
沈鹤鸣抱起双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风变凉了一点。
傍晚的尼罗河风比午后的要凉,带着水汽的风吹在汗湿的衣服上,有点冷。
沈鹤鸣打了个喷嚏。
“冷?”
“不冷。”
话音刚落,一件东西盖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不冷。”塞提说。
常年在沙漠行军的人,对温差的耐受力远超普通人。
太阳继续下沉。
天际线上的橘红色开始往紫色过渡。
尼罗河面上的金色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变暗了。
远处金字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炊烟越来越多了。
底比斯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
隐约能闻到烤饼的香味和烤鱼的味道。
有小孩子在远处的巷子里跑,笑声传到屋顶上来,模模糊糊的。
酒馆楼下也传来了声音。
拉美西斯婶婶在骂谁,嗓门很大,骂的内容大概是又有人赖账。
沈鹤鸣的嘴角翘了一下。
“在笑什么?”塞提问。
“婶婶在骂人。”
塞提侧耳听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是她的日常。每天傍晚都骂。不骂不舒服。”
“被骂的人不生气?”
“不生气。被骂完了反而乖乖付钱了。”
“那她骂你吗?”
“骂。骂得最凶的就是我。”塞提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温情。“她不知道我是谁。从来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个小孩经常来喝酒,给钱给得大方,偶尔帮她搬东西。”
“你就没想过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我是亲王?”塞提摇头。“告诉了就不一样了。她就不会骂我了。不骂我了,这个地方就跟宫里没区别了。”
沈鹤鸣忽然很理解他。
在宫里,所有人对你毕恭毕敬,每一句话都经过计算,每一个笑容都带着目的。
只有在这种地方,在一个不知道你身份的人面前,你才能做自己。
“你跟婶婶说我有出息那句话。”沈鹤鸣忽然开口。
“你让她这么说的?”
“我没有。”塞提的否认很快。“那是她自己的判断。”
“婶婶看人很准。她说你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沈鹤鸣没接话。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附近。
天空变成了一种极其浓烈的颜色,尼罗河面上的光也变了,从熔金变成了玫瑰金,柔和得几乎不像真的。
金字塔在天际线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沈鹤鸣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说:“我妈妈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我现在每天都在亲眼看着。”
他顿了一下。
“她肯定很嫉妒我。”
塞提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书架上有一张照片。”沈鹤鸣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屋顶上,在这个黄昏里,他的嘴巴比脑子快。“是她第一次去吉萨的时候拍的。照片里她站在金字塔前面,笑得特别傻。我小时候问她,金字塔有什么好笑的?她说,不是金字塔好笑,是她终于见到了自己做了十年的梦。”
风吹过屋顶。
“我现在也见到了。”沈鹤鸣的声音变轻了。
塞提沉默了很久。
“你想回去吗?”他问。
沈鹤鸣盯着河面。
“不知道。”他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沈鹤鸣反问。
“没事。”
沈鹤鸣转头看塞提。
尼罗河的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沈鹤鸣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眼睛红了。”塞提说。
“风吹的。”
“嗯。风吹的。”
塞提没有拆穿。
从早上开始,塞提陪他逛市场的时候始终走在人流靠外的一侧,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群。
塞提看到他给残疾老兵施舍的时候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塞提带他去酒馆,把他介绍给拉美西斯婶婶,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基地打开给他看。
塞提什么都给了他。
沈鹤鸣把目光从塞提脸上移开,转回河面。
第126章 风景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半个圆弧还在挣扎。
天空的颜色从浓烈开始往暗沉过渡,紫色和深蓝从东边的天空蔓延过来。
第一颗星星亮了。
“天狼星。”沈鹤鸣说。
“嗯?”
“那颗最亮的。天狼星。古埃及人叫它索普代特。尼罗河泛滥的先兆就是看它。”
“你什么都知道。”
“我是学这个的。”
“学什么的?”
“学……你们的。”沈鹤鸣措辞了一下。“学关于你们这里一切的东西。语言,历史,宗教,天文。”
“你在你来的地方,是学我们的?”
“嗯。”
“那你来了之后,学到了什么书上没有的东西?”
沈鹤鸣想了一下。
“书上没说椰枣酒这么辣。”
塞提笑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书上没说底比斯有一个会骂人的酒馆婶婶。”沈鹤鸣把腿收了回来,盘坐着。“书上没说市场上有个卖假发的摊主被我吓了一跳。书上没说尼罗河岸的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会烫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晒红的脚背。
“书上也没说......”
他停了。
塞提等着。
“算了。”沈鹤鸣说。“太矫情了。”
“说。”
“不说。”
日落后的天空暗得很快。
紫色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穹,只有西边还留着最后一抹橘色的余烬。
“你下个月就要去北线了。”沈鹤鸣说。
“打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楼下传来拉美西斯婶婶的声音,在叫塞提的名字。
“那小子还在上面吗?天都黑了!带着人家下来吃饭!”
塞提回头朝楼下喊了一声:“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伸出手。
“走吧。”塞提说。“该回去了。”
“走了。”沈鹤鸣转身往台阶的方向走。
“塞提。”
“嗯。”
“今天的账,我下次还你。”
“什么账?”
“粥。腌鱼。还有酒。”
“不用。”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沈鹤鸣说。他没有回头。“下次你从北线回来,我请你吃饭。”
“在酒馆?”
“在哪里都行。”
他说完就踩着台阶往下走了。
“沈鹤鸣。”
“嗯。”
“你肩上还披着衣服。”
沈鹤鸣低头一看。
他把袍子脱下来,折了两下,举到身后。
楼下拉美西斯婶婶已经把饭摆好了。
简单的大麦饼、腌菜和一碗热汤。
她看到沈鹤鸣脸上的红还没褪,啧了一声。
“脸怎么还这么红?上去吹风反而更红了?”
“风太大了。”沈鹤鸣坐下来。
“屋顶上风大?”婶婶狐疑地看了塞提一眼。塞提面不改色地嚼大麦饼。
沈鹤鸣低头喝汤。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底比斯城里的灯火零星亮起来。
沈鹤鸣走出酒馆,抬头看了一眼天。
满天的星。
密密麻麻的,像谁往深蓝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天狼星最亮,在东边低空的位置稳稳地挂着。
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一字排开,指向远方。
“好看吧。”塞提在他身后说。
“嗯。”
“走吧。回去。”
底比斯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更夫的敲梆声。
快到宫城外墙的时候,塞提停下了。
“我从侧门进,你走正门。”他说。“分开走。”
沈鹤鸣点头。
塞提转身朝侧门的方向走了。
“今天的日落很好看。”
“……嗯。”
“但不是最好看的。”
“?”
沈鹤鸣握紧了拳头。
塞提的身影消失在了侧门的阴影里。
沈鹤鸣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走向正门。
守门的侍卫看到金牌后恭敬放行。
沈鹤鸣穿过长长的廊道,经过一个又一个石柱,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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