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沈鹤鸣。


    “这个给你。”


    沈鹤鸣看着那把刀。


    “下次你出宫,带上它。”


    “我不会用刀。”


    “不需要你会用。”塞提说。“你把它亮出来就行。底比斯的混混看到军刀就怂。”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把刀背面刻了我的名字。认识的人看到。”


    沈鹤鸣把刀接过来,握在手里。


    “时间还早,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塞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沈鹤鸣跟在后面。


    塞提走得很快。


    沈鹤鸣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他们没有走回集市的方向,而是沿着尼罗河岸往东拐,穿过一片低矮的泥砖民居区。


    这片区域明显比早市那条街要旧。


    墙上的壁画褪了色,有些地方的泥砖裂开了缝,缝隙里长出倔强的杂草。


    巷子更窄。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一个好地方。”


    塞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连头都不回。


    巷子越来越深。


    日光被两侧的高墙切割成一条窄窄的亮带,脚下的地面从铺石路变成了压实的黄土。


    空气里的味道变成了发酵过的谷物气息。


    沈鹤鸣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巷子尽头出现了一扇矮门。


    门框用棕榈木搭的,歪歪斜斜,上面挂着一串干枯的葡萄藤。


    门帘是一块脏兮兮的麻布,被风吹得半掀着。


    门口蹲着一条老狗。


    毛色说不上是黄是灰,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它抬了抬眼皮看了塞提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然后继续趴着。


    塞提在门口停下来。


    “到了。”


    沈鹤鸣打量着眼前这扇门。


    “……酒馆?”


    “底比斯最老的酒馆。已经开了五十年了。”塞提伸手掀起麻布门帘。“我小时候常来。”


    “你小时候?”沈鹤鸣的声音拔高了半分。“亲王殿下小时候不是应该在王宫里学剑术、背经文、接受皇室教育吗?来这种地方?”


    “都不耽误。”塞提弯腰走进门。他身量太高,门框只到他肩膀。“白天在宫里挨骂,晚上翻墙出来喝酒。”


    “翻墙。”


    “翻宫墙。”


    沈鹤鸣站在门口愣了。


    大哥,你是古埃及的小混世魔王吗。


    他弯腰跟着走进去。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


    但也宽敞不到哪儿去。


    一共摆了七八张矮桌,桌面是粗糙的石板,凳子是棕榈木桩子。


    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有些封着泥封,有些敞着口。灯光很暗,只有墙上两盏油灯在摇摇晃晃地烤着空气。


    这个时辰客人不多。


    角落里坐着两个老头在下一种沈鹤鸣不认识的棋,另一桌坐着一个胖子,趴在桌上打呼噜,面前的酒碗已经空了。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的年纪大概五六十岁,但身材极其结实,胳膊粗壮,皮肤被太阳晒成深铜色,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一个陶碗。


    塞提走过去。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手停了。


    陶碗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


    “拉......”塞提刚开口。


    “塞提少爷?!”老妇人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尖又亮。


    沈鹤鸣在后面挑了挑眉。


    第121章 赛提的“婶婶”


    “拉美西斯婶婶。”塞提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像一个回家的孩子。


    “你这个小兔崽子!三年了!三年没来!”拉美西斯婶婶绕过吧台,一巴掌拍在塞提肩膀上。


    拍得很响。


    塞提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沈鹤鸣瞪大了眼睛。


    这一巴掌如果拍在他身上,他怀疑自己会当场散架。


    但塞提只是龇了龇牙,笑着揉了揉肩膀。


    “前线打仗呢,婶婶。回不来。”


    “打完仗也不来!我听人说你回底比斯都两个月了!两个月!门都不登一下!”


    “忙。”


    “忙个屁!你小时候偷我的酒,喝完还赖账,我追你三条街没追上,你跑那么快怎么不见你忙!”


    沈鹤鸣在后面默默听着。


    他对塞提的童年形象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拉美西斯婶婶骂完了塞提,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沈鹤鸣身上。


    她的表情变了。


    “这是谁?”


    那目光从沈鹤鸣的脸移到他的头发,再移到他的皮肤,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沈鹤鸣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和好奇。


    底比斯的老百姓看他基本都是这个反应。


    “我朋友。”塞提说。


    “朋友?”拉美西斯婶婶的眉毛抬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以前来都是一个人。”


    “现在有了。”


    拉美西斯婶婶又看了沈鹤鸣一眼。


    “长得真好看。”她说。


    沈鹤鸣微微鞠了一躬。“婶婶好。”


    “哎呀,还有礼貌。”拉美西斯婶婶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比这个小兔崽子强多了。坐坐坐,我去给你们倒酒。”


    塞提拉着沈鹤鸣在靠窗的矮桌旁坐下。


    窗户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正好能看到巷子外面的一小片天空。


    沈鹤鸣坐在木桩凳子上,感觉自己的屁股在抗议。


    “你常来这里?”


    “小时候。”塞提靠着墙,姿势很放松。“那时候在宫里憋得慌。我每天被剑术教官追着练。有一天实在受不了了,晚上翻了宫墙。”


    塞提的目光落在那扇矮门上,像是透过门看到了很远的过去。“翻出来之后在底比斯的巷子里乱窜,迷了路。走到这条巷子的时候天都黑了,又饿又渴。然后闻到了酒香。”


    “闻到酒香就进去喝?”


    “那时候觉得香就进去了。”塞提笑了笑。“拉美西斯婶婶当时比现在年轻,但力气一样大。她看到一个小孩半夜闯进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给我灌了一碗大麦啤酒。”


    “那后来呢?”


    “后来她问我是谁家的小孩。我说我爹不在了,我娘也不在了。”塞提的语气很平淡。“她就没再问了。给我加了一碗面饼,让我吃饱了才放我走。”


    沈鹤鸣安静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就常来。”塞提说。“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翻墙的技术越来越好,最后连宫里的侍卫都拿我没办法。”


    “法老知道吗?”


    “知道。”塞提的嘴角微微翘起。“皇兄知道之后没有骂我,但他让人把宫墙加高了两尺。”


    “然后呢?”


    “然后我照样翻。”


    沈鹤鸣忍不住笑了一声。


    拉美西斯婶婶端着两个大陶碗走过来,碗里装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大麦啤酒。


    “先喝这个垫垫。”她把碗重重地墩在桌上。“你来得巧,今天刚酿了一批新的椰枣酒。等我给你倒去。”


    她说完就转身往吧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朋友能喝吗?”她看着沈鹤鸣问塞提。


    “不知道。”塞提看向沈鹤鸣。“你能喝吗?”


    沈鹤鸣端起大麦啤酒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像没有气泡的格瓦斯。


    酸酸甜甜的,带着粮食发酵后的微甜。确实度数不高。


    “还行。”他说。


    塞提对拉美西斯婶婶点了点头。


    “给他也来一碗椰枣酒。”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变得很可疑。


    “椰枣酒什么度数?”


    “不高不高。”塞提端起大麦啤酒喝了一大口。“放心,我小时候都喝。”


    拉美西斯婶婶很快端了两碗酒过来。


    这次的碗比刚才的小一号,碗壁上糊着一层深色的残渍。


    液体的颜色是深琥珀色,比刚才的大麦啤酒浓稠得多。


    一股气味冲上来。


    沈鹤鸣的鼻子皱了一下。


    “这真的度数不高?”


    “你闻着像高吗?”


    “闻着像酒精。”


    “什么?”


    “没什么。”


    塞提已经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很好喝。你尝尝。”


    沈鹤鸣盯着碗里的琥珀色液体。


    他端起喝了一大口。


    前两秒还是甜的。浓郁的椰枣甜味在舌尖炸开,裹着蜂蜜的醇厚,顺滑得像丝绸。


    然后就开始变辣了。


    一股烈焰从舌根窜起来,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烧,烧到胃里,然后炸开。


    沈鹤鸣的脸突然就涨红了。


    “咳......”


    “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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