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个厉害。”他说。“我在我们那看过吞火表演,但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这个没有保护措施,全凭真本事。”
抛球的男人忽然加大了难度,他从腰间掏出第六个球,第七个球。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七个球同时在空中旋转,每一个的轨迹都不同,但彼此不碰撞、不交叉。
沈鹤鸣看入迷了。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抛球男人的右手小指是弯曲的,像是以前折过没有接好。
左肩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两条腿的肌肉不均匀,右腿比左腿细一圈,可能受过伤。
这个人以前是军人。
“退役老兵。”塞提低声说。“右膝受过箭伤,没法再上战场了。”
沈鹤鸣没说话。
表演结束后,抛球男人拿着一个破陶碗在人群中走了一圈。
丢铜币的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往碗里扔了石头,嘻嘻哈哈地跑了。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鹤鸣掏出口袋里的铜币,数了数。剩十五个。
他拿出十个,丢进碗里。
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鹤鸣冲他笑了笑。
“表演很好看。”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谢了。”男人沙哑地说了一句。
沈鹤鸣转身往外走。
塞提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给多了。”塞提说。“十个铜币够他吃三天的。”
“我知道。”
“你口袋里只剩五个了。”
“我知道。”
他们走到了一条安静些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民居的泥墙,墙头上趴着一只黄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在古埃及,猫是神圣的动物。
沈鹤鸣停下来,仰头看那只猫。
猫也低头看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钟。
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墙来,蹭了一下沈鹤鸣的小腿,然后旁若无人地走了。
“它喜欢你。”塞提说。
“猫谁都蹭。”
“不是。底比斯的野猫脾气差得很。上次我蹲下来想摸一只,被挠了一手。”
“猫的眼光比人准。”沈鹤鸣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卖小食的摊子。
第119章 这样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面前摆着几种看起来很诱人的东西,蜜渍椰枣球、烤芝麻杏仁片、还有一种沈鹤鸣没见过的金黄色小饼。
“这是什么?”沈鹤鸣指着小饼问。
“蜂蜜虎坚果饼。”姑娘说。“我自己做的。一个铜币两块。”
沈鹤鸣买了两块。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虎坚果磨成的粉有一种类似杏仁的香气,蜂蜜的甜度刚好。口感粗粝但不噎人。
“好吃。”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想了想,递了一块给塞提。
“你不是说各付各的?”塞提挑眉。
“这是我买的。”沈鹤鸣说。“我自愿分享。自愿分享和被请客是两回事。”
塞提接过饼,笑着咬了一口。
“你这套逻辑,”他说,“跟我那个资源共享一模一样。”
沈鹤鸣愣了一下。
“学你的。”他坦然承认。
塞提大笑。
笑声引来了旁边几个行人的侧目。
有个卖布的老头看了塞提好几眼,似乎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笑小声点。”
塞提收了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们继续走。
街道越来越宽,到了底比斯的中心集市。
这里更热闹了。
有外国商人在叫卖来自努比亚的象牙和黄金,有迦南商人在兜售染色羊毛,有利比亚人在卖鸵鸟羽毛。
沈鹤鸣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三千年前的义乌小商品市场。
他在一个卖护身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材质的荷鲁斯之眼、圣甲虫、安卡符,有石头的、有陶制的、有骨雕的、还有铜制的。
“这些都是护身符?”沈鹤鸣蹲下来看。
他拿起一个绿松石的荷鲁斯之眼,翻过来看背面。
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祈福咒文。
以他的古埃及学知识,他能看出这个咒文的拼写有错误。
但他没说。
“小伙子好眼光!”摊主是个络腮胡的中年人。“这个可是用上好的绿松石雕的,开过光的!戴上保你百病不侵!”
沈鹤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三千年前就有虚假宣传了。
“多少钱?”
“五个铜币。”
沈鹤鸣口袋里只剩三个了。
“三个。”他说。
“四个半。”
“三个。”
“四个。这是最低了,小伙子。你看这个成色......”
“咒文的符号刻反了。”沈鹤鸣说。“正确的荷鲁斯之眼咒文应该是''''乌贾特守护持有者免于邪灵侵扰'''',你这个刻成了''''乌贾特守护邪灵免于持有者侵扰''''。意思完全反了。”
摊主的脸色变了。
“三个铜币。”沈鹤鸣说。“我帮你保密。”
“成交。”摊主飞快地接过铜币。
沈鹤鸣拿着那个荷鲁斯之眼站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虽然咒文刻错了,但绿松石是真的,颜色很漂亮。
他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买给自己的?”
“嗯。”
塞提看着他。
“走吧。去看椰枣树。”
他们穿过集市,沿着尼罗河西岸的小路往南走。
城市的喧嚣渐渐远了。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绿色的纸莎草在河风中摇摆。
远处有农夫赶着牛在翻地,牛的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沈鹤鸣的头发吹散了。
他伸手去拢,皮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头发散了满肩。
沈鹤鸣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沈鹤鸣。”
“嗯?”
“你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沈鹤鸣偏头看他。
“什么样?”
“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的那种。”
“很久了。”他说。“大概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过。”
塞提没说话。
“在宫里,不管做什么都要想三步。说一句话要考虑法老怎么想、宰相怎么看、旧祭司集团会不会拿来做文章。连吃一顿饭都要分析政治信号。”沈鹤鸣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抱怨。我自己选的路。但确实……累。”
他顿了一下。
“今天是来这里之后,最轻松的一天。”
“当然,如果没有一个亲王在后面跟着的话,会更轻松。”
塞提笑了。
他们加快脚步往前走。
远处出现了一座庄园的围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围墙后面露出一棵树冠巨大的树。
椰枣树。
沈鹤鸣停下来。
那棵树很高。树干粗壮,表面覆着粗糙的鳞状纹理,像是被时间刻上去的年轮。
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羽状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动。
一串串未成熟的椰枣挂在叶片之间,青绿色的,密密匝匝。
两百年的椰枣树。
第120章 带你去个地方
沈鹤鸣站在围墙外面,仰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沈鹤鸣的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这棵树活了两百年了,一直站在这里,看着河水涨了又退,看着人来了又走。它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里活着。”
他顿了一下。
“挺好的。”
“想进去看看?”
“不了。”沈鹤鸣收回目光。“今天看到就行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庄园和椰枣树,面朝来时的路。
风从尼罗河上吹过来,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
“亲王。”
“嗯。”
“今天谢谢你,但以后不要这样了。”
塞提的眉毛微微抬起。
“你有你的仗要打。”沈鹤鸣抬起头。“北线的局势还没有完全稳定,你迟早要回前线。不能每次我出宫,你都跑来当护卫。”
“我乐意。”
“但你是帝国的将军,不是私人保镖。你的位置在战场上,不在集市里。”
塞提沉默了。
远处的田野里,牛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椰枣树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
“走吧。”沈鹤鸣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了。再不回去,赫纳该急了。”
“等一下。”
塞提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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