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道特别的菜——烤鹿肉,浇着深褐色的酱汁。
沈鹤鸣看到那盘鹿肉端上来的时候,塞提的眼睛亮了。
酒过三巡之后,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席走动、互相敬酒。
沈鹤鸣被围住了,各州州牧排着队过来敬酒,说着差不多的客套话。沈鹤鸣应付了大概第十二个人之后,脑子开始嗡嗡响。
他趁着换酒的间隙偷偷溜到了殿角的一根柱子后面,深深吐了一口气。
“躲什么?”
沈鹤鸣转身。
塞提靠在柱子的另一面,手里端着半杯酒,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我被十二个州牧灌了十二杯酒。”沈鹤鸣说。“再不躲一下我要原地去世。”
“刚才那一出。”他说着收了笑,看着沈鹤鸣。“你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的?”
沈鹤鸣想了想。“一半一半。”
“自由通行令牌这个要求,你不在宴会上提,私下跟皇兄说一样能拿到。你非要在这个场合说,是为了什么?”
沈鹤鸣转过头看着他。
“法老给我封赏,是告诉所有人:大祭司是法老这边的。”沈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如果我只是无条件接受所有赏赐,那我在别人眼里就是法老的附庸。法老给骨头就摇尾巴,法老说坐就坐,法老说趴就趴。”
“但我当众提条件,当众讨价还价,这说明什么?说明大祭司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底线。法老信任他,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有用且有脑子。”
塞提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脑子,”他说,“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
“亲王过奖。”
“不是过奖,是真的怕。”
沈鹤鸣的笑容淡了。
“你什么都算好了。”塞提说。“当众拒赏,提出要求,给皇兄台阶,收着锋芒但又不失风头。甚至我鼓掌那一下......你也算到了吧?”
沈鹤鸣没说话。
“亲王鼓掌是亲王自己的选择。”沈鹤鸣说。
“是我的选择。”塞提点头。
“皇兄给你办庆功宴、给你封赏、把你捧到所有人面前,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让所有人知道,这些你应该懂。”塞提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你当众拒绝了他的赏赐,我当众鼓掌支持了你。”
“在皇兄眼里,这意味着什么?”
沈鹤鸣的手顿住了。
“亲王看得太通透了。”他的声音有点涩。
“我不通透。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多算一步,就离真实的自己远一步。”
沈鹤鸣愣住了。
“你说你要自由。”塞提的声音很轻。“但你真正想要的自由,是不是一块金牌能给的?”
殿内的乐声忽然变了,双管笛换成了竖琴独奏,旋律悠长缠绵。
沈鹤鸣站在柱子后面,手里的酒杯凉了。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亲王。”他开口。
“嗯?”
“你今天的衣服很好。”
塞提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116章 去看我的枣椰树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是。”沈鹤鸣说。“但我说的也是实话。”
塞提看了他好一会儿。
“回去吧。”
沈鹤鸣端着酒杯走回座位的时候,塞拉在高台上看了他一眼。
宴会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宾客们陆续散去。
州牧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军方将领走得最早。
旧祭司那几个老头走的时候,脸色比来的时候好看了一些,大概是觉得看到了大祭司当众顶撞法老这场好戏,不虚此行。
纳赫特走之前,路过沈鹤鸣身边,停了一步。
“我说让你收着锋芒。”老宰相的声音极轻。
沈鹤鸣抬头看他。
纳赫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但没收,还把锋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老宰相说。“老夫活了七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
沈鹤鸣坐在原地,不确定这算夸还是骂。
殿内只剩零星几个侍从在收拾残席。
“大祭司。”赫纳走过来。“法老请您去偏殿。”
沈鹤鸣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偏殿很小,只有一张矮榻、一面铜镜、一个烛台。
塞拉已经卸了王冠和胸甲,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内袍。
他靠在矮榻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
“法老。”沈鹤鸣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塞拉还是没有抬头。
他盯着手里那只空酒杯,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鹤鸣站着等。
“你刚才做的那些事。”塞拉终于抬头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提前就计划好了?”
“是。”
“包括当众拒赏?”
“包括。”
“包括那句''''臣不要这些''''?”
“包括。”
塞拉把酒杯放在榻上,站了起来。
“你知道我准备这些赏赐花了多少心思吗?”塞拉的声音很低。“那三百亩地,我让户部查了整整七天,挑了底比斯西岸最好的一块,靠近河道,土质肥沃,旱涝保收。那座庄园是我亲自去看过的,院子里有一棵两百年的椰枣树。”
“永久免税的特批文书,我跟财政大臣吵了一下午才签下来。黄金万两的数目,我压了又压,怕给太多引人嫉妒,又怕给太少对不起你做的事。”
“法老……”
“我的名字叫塞拉。”
沈鹤鸣的声音卡住了。
塞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法老伸手把金牌捞了过来,看了会,又放了回去。
“拿好。”塞拉说。“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
“下次你想要什么,私下跟我说。”
“别在我精心准备的宴会上给我惊喜。我的心脏承受不住。”
他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
沈鹤鸣一个人站在偏殿里。
“椰枣树啊。”他喃喃地说。
殿外传来赫纳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大祭司?您……”
“赫纳。”
“在。”
沈鹤鸣打开殿门。
赫纳站在门口,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微微怔了一下。
“怎么了?”
“明天帮我查一下。”沈鹤鸣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底比斯西岸那座庄园里的椰枣树,是什么品种。”
赫纳看着他。
“大祭司是想去看看自己的庄园?”
“嗯。”他说。“反正现在有令牌了。”
他抬脚往外走。抬眼间看到了赛提。
“你怎么还没走?”
“看看你有没有被皇兄骂哭。”
沈鹤鸣翻了个白眼。“我多大了,被骂哭?”
塞提笑了一声,把靠着的那根柱子拍了拍,没再追问。
“今天那道鹿肉。”塞提忽然说。
“嗯?”
“有人吃了三份。”
“谁?”
“纳赫特。”
沈鹤鸣差点笑出声。“老宰相好这口?”
“他以前从来不吃鹿肉。”塞提的语气很微妙。“今天破例了。”
沈鹤鸣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老宰相吃的不是鹿肉,是态度。
“政治。”沈鹤鸣叹了口气。“在这个地方,连吃饭都是政治。”
“不是所有饭都是。”塞提说。“上次那顿烤鱼不是。”
沈鹤鸣扭头看了他一眼。
走到了长廊的分岔口。
塞提停下来。
“今天我这衣服算是穿对了。”
“亲王走好,不送了。”沈鹤鸣加快脚步往左边走。
身后传来塞提的笑声。
沈鹤鸣走进寝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赫纳在门外问:“大祭司要帮忙了?”
“不用。”沈鹤鸣推开门。“赫纳,我明天要出宫。”
“去哪里?”
“去看我的椰枣树。”
第117章 各付各的
底比斯清晨。
沈鹤鸣站在宫城西门口,手指摩挲着腰间的金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尼罗河水的腥甜味,有远处面饼铺子飘来的焦香,还有一股属于自由的味道。
他今天穿得很素。
赫纳本来给他备了一套大祭司的全套行头,但最后都被他一件一件脱了下来。
“我去看椰枣树,不是去主持祭祀。”
赫纳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大祭司出宫不着祭袍,不合规矩。”
“我有令牌。”沈鹤鸣晃了晃腰间的金牌。“令牌上写的是''''如我亲临'''',不是''''如大祭司亲临''''。法老出门还微服呢,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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