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传说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具象。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鹤鸣走到高台下方,转身面向法老的空座,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祭司礼。
然后他在左手边第一位的位子上跪坐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干净利落。
“……好看。”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声。
然后殿内的声音才重新恢复。
但氛围已经不一样了。
沈鹤鸣感受得到那些目光。
纳赫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宰相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许。
沈鹤鸣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纳赫特大人,您说的收敛锋芒,我记着呢。但今天是法老的安排,我收不了。只能尽量把这个锋芒表现得体面一点。
塞提到的时候,殿内再次安静了一瞬。
沈鹤鸣侧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塞提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军礼服。
短袍裁剪利落,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的金色臂环。宽皮带束在腰间,佩剑没带,但腰侧挂着一柄短匕,金鹰形的剑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头发用一根金绳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脖颈。
塞提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中间隔了一个纳赫特。
他往沈鹤鸣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
第114章 赏赐
“好。”
纳赫特夹在中间,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
号角声响了。
所有人起立。
塞拉从高台后方的帷幕中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法老全套大礼服,白金相间的褶皱长袍,黄金与青金石交织的胸甲,双蛇王冠端端正正地扣在额前,手持连枷与弯钩权杖。
塞拉的五官本就深邃,配上大礼服和黑色眼线之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金色的权杖尾端点在花岗岩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高台上的王座中坐下来。
“落座。”
所有人坐下。
宴会正式开始。
前半段是例行流程——敬酒、乐舞、各州州牧轮流上前祝贺。
沈鹤鸣端着酒杯应付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脸上保持着标准的祭司微笑。
第三轮舞乐结束之后,殿内的喧闹声渐渐压低了。
塞拉站起来。
殿内瞬间安静。
“今日设宴,非为享乐。”法老的声音传到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赫梯帝国十万大军压境,铁器走私渗透边防,皇太子亲至底比斯施压。这一场危局,天下共知。”
他顿了一下。
“而今,赫梯北线后撤三十里。铁器三项核心锻造工艺已经交割入库。北方商路重开,边境百姓安居。”
殿内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塞拉抬起权杖,殿内再次安静。
“这一切的转机,始于一个人。”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沈鹤鸣。
沈鹤鸣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大祭司沈鹤鸣。”塞拉念出了他的全名。“单身赴赫梯使团之宴,险遭暗害而不屈。于朝堂之上直面赫梯皇太子,以三寸之舌逼退十万雄兵,以铁腕手段夺回铁器工艺。”
塞拉的目光落下来,直直地看着沈鹤鸣。
“大祭司,上前。”
沈鹤鸣站起来。
他走过纳赫特身前的时候,老宰相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走过塞提身前的时候,塞提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鹤鸣走到高台下方,跪了下去。
塞拉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份金帛卷轴,展开。
“赐大祭司沈鹤鸣——底比斯西岸庄园一座,良田三百亩,永久免税。另赐黄金万两,天青石一箱,上等细麻百匹。”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黄金万两,在古埃及,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普通官员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黄金,万两足够一个贵族家族吃三代了。
更别提三百亩良田和永久免税——这是实打实的根基,不是虚名。
沈鹤鸣跪在地上,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个砸下来,心里的某根弦越绷越紧。
塞拉念完赏赐清单,合上卷轴。
“大祭司,领赏。”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着沈鹤鸣叩首谢恩。
“法老。”他说。
殿内的低语声骤然消失了。
“臣不要这些。”
整个大殿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纳赫特的手指在案下微微一颤。
塞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旧祭司集团那几个老家伙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的光芒暗暗涌动。
军方将领的席位上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骚动。
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白衣祭司。
“不要?”塞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金万两、良田三百亩、永久免税。这些赏赐臣受之有愧。赫梯撤军是法老决策英明,铁器工艺是朝堂百官协力......”
“我问你。”塞拉打断了他。“你不要这些,那你要什么?”
沈鹤鸣抬头。
纳赫特说的对。
声望太高不是好事。
法老给的赏赐越重,他背上的靶子就越大。
他需要的是更实际的东西。
“臣想要自由出入宫殿的权利。”沈鹤鸣说。
“不要每次出宫都被跟踪,不要每次进宫都被盘查。”沈鹤鸣的声音不卑不亢。“臣身为大祭司,需要往来于神殿、宫殿、城中各处。但目前臣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每次出宫都有至少四名暗卫跟随。臣去市集买个无花果都有人记录在册。”
他停顿了一下。
“臣恳请法老赐臣一块自由通行令牌。出入宫城各门不受阻拦,不需要每次都向赫纳报备行程。”
殿内炸开了。
纳赫特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沈鹤鸣看得出来,老宰相在心里骂人。
旧祭司那几个老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幸灾乐祸的,有震惊的,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
当众拒绝法老的赏赐、反过来提条件,这在古埃及的朝堂礼仪里,几乎等同于冒犯。
塞拉的脸色确实变了。
“说得好!”
一声清脆的掌声在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赛提。
塞提靠在垫子上,双手拍了三下。
“大祭司说得好。”塞提的声音带着笑意,“黄金良田,法老想赏随时都能赏。但自由这个东西,才是最值钱的。”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第115章 今天
塞提冲塞拉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带着一种“我说的是实话你拿我怎么办”的坦荡。
“起来。”塞拉终于开口了。
沈鹤鸣站了起来
“你说,你不想被跟踪。”塞拉的声音很轻。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人跟着你?”
沈鹤鸣顿了一下。
塞拉派人跟着他,不全是监视,有一半是保护。
“臣明白法老的苦心。”沈鹤鸣斟酌着措辞。“但臣认为,大祭司不应当是一个需要被看管的存在。臣能为法老分忧,就有保全自身的能力。”
“大祭司的口才,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厉害。”塞拉说。“在朝堂上能怼退赫梯皇太子,在庆功宴上能让我无话可说。”
殿内有人偷偷笑了。
“赏赐照旧。”塞拉拿起金帛卷轴。“黄金万两、良田三百亩、永久免税。这些是你该得的,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
沈鹤鸣张嘴想说什么。
“闭嘴。”塞拉说。
沈鹤鸣闭嘴了。
“至于自由通行令牌。”塞拉顿了一下。“赐。”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抛了下来。
沈鹤鸣双手接住。
金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过来一看,正面刻着阿蒙神的圣鹰,背面刻着一行古埃及象形文字:持此牌者,通行无阻,如我亲临。
“但我有一个条件。”塞拉说。
沈鹤鸣抬头。
“每次出宫,告诉赫纳一声。”塞拉看着他。“不是报备,是告知。我不派人跟着你。”
沈鹤鸣深深地弯下腰。
“臣,谢恩。”
殿内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是纳赫特带的头,老宰相拍了三下掌,然后端起酒杯遥遥向法老致意。
其他人纷纷跟上。
宴会继续。
舞姬们上场了,金铃铛和双管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殿内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侍从们流水般地上菜——烤牛肋、蜜渍鸽子、藏红花焖羊腿、芝麻面饼、石榴汁、椰枣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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