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城北的那个说书人讲得更夸张。他说你用眼神把哈图西里定住了,赫梯皇太子被你看了一眼之后丧失了行动能力。”
沈鹤鸣捂住了脸。
“还有城东的版本。”赫纳继续。
“不要了不要了,不听了。”
赫纳难得笑了一下。
“大祭司,其实百姓们说的核心是同一件事:他们感激你。赫梯的威胁解除了,商路通了,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至于细节是不是真的,老百姓不在乎。”
沈鹤鸣放下手。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庆功宴前一天。
纳赫特来了。
沈鹤鸣没想到老宰相会亲自登门。
赫纳慌慌张张跑进来通报的时候,沈鹤鸣正趴在案上打瞌睡,脸上还印着莎草纸的纹路。
“大祭司!纳赫特大人在外面!”
沈鹤鸣擦了脸、正了衣冠、坐直了身体。
“请。”
纳赫特走进来的时候,沈鹤鸣站起来行礼。
老宰相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来,是有几句话想跟大祭司说。”
赫纳搬了椅子,上了茶。
纳赫特在椅子上坐下来,浑浊的老眼在沈鹤鸣身上打量了一圈。
“大祭司瘦了。”
“公务繁忙,臣疏忽了饮食。”
“公务再忙也要吃饭。”老头说。“你还年轻,身体是本钱。”
沈鹤鸣笑了一下。“纳赫特大人今天来,不是为了叮嘱臣吃饭的吧?”
纳赫特也笑了。
“直爽。老夫喜欢直爽的人。”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明天庆功宴,法老会给你封地封赏。”
沈鹤鸣没否认。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臣在埃及有了根基。”
“不止。”纳赫特放下茶杯。“意味着你从此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替换的大祭司。你有了土地,有了收入,有了存活的资本。”
沈鹤鸣没说话。
“老夫当了四十年宰相,”纳赫特说,“见过太多被法老信任、又被法老抛弃的人。他们的共同点是除了法老的信任,他们什么都没有。恩宠一旦消失,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鹤鸣的心沉了一下。
“纳赫特大人的意思,臣明白了。”
纳赫特看着他。
“老夫最后说一句。”老宰相站起来。“你的能力,老夫服气。赫梯那件事,换了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你做的事。但能力越大,被盯着的眼睛就越多。”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宴会上,锋芒收一收。功高盖主这四个字,哪朝哪代都是一样的道理。”
说完就走了。
沈鹤鸣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赫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大祭司?”
“纳赫特这是在帮我。”沈鹤鸣低声说。
“帮您?”
“他来提醒我收敛锋芒,说明他已经彻底站到了法老这边,把我当自己人了。否则他不会说这番话。”
赫纳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鹤鸣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纷杂的念头压下去。
“赫纳。”
“在。”
“明天的礼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白色细麻长袍,金蓝相间的腰带,阿蒙神金冠,天青石项圈。”
“眼线呢?”
“孔雀石粉和碳粉都备好了。”
沈鹤鸣转过身来。
“画好看点。”他说。“明天所有人都在看我,不能丢法老的脸。”
赫纳抿了一下嘴唇,点头。
“大祭司放心。明天您会是全底比斯最好看的人。”
沈鹤鸣笑了。
第113章 庆功宴
庆功宴当天,沈鹤鸣被赫纳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几时了?”他声音沙哑,眼睛都睁不开。
“寅时三刻。”
“宴会午时才开始。”
“您的妆要画两个时辰。”
沈鹤鸣翻了个身,把亚麻被子蒙到头上。
赫纳毫不犹豫地把被子扯走了。
冷空气扑面而来,沈鹤鸣打了个哆嗦,终于认命地坐了起来。
三个侍女已经在殿内等着了,手里分别端着铜盆、香油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
沈鹤鸣被按进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皮肤被搓得发红,然后抹上了混合了乳香和没药的精油。
“这味道也太浓了。”沈鹤鸣皱着鼻子。
“庆功宴的规格,大祭司的体香必须让十步之内的人都能闻到。”赫纳一脸严肃。
“那不叫体香,那叫生化武器。”
赫纳没理他。
礼服穿上身的时候,沈鹤鸣在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愣了。
白色细麻长袍贴着身体的线条垂落,质地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微微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金蓝相间的腰带束在腰间,勒出一个窄窄的腰线。
天青石项圈铺在锁骨上,蓝得像一截凝固的尼罗河水。
赫纳开始画眼线。
孔雀石粉调的绿色打底,碳粉勾的黑色眼线从眼尾向太阳穴延伸出去,拉长了他本就狭长的杏眼。
眼角点了一颗极小的金粉,不仔细看看不见,但一转眼就会闪一下。
最后是阿蒙神金冠。
纯金打造的圆冠扣在额前,中央镶嵌着一枚青金石雕成的圣蛇,蛇眼是两颗芝麻大小的红宝石。
金冠的重量压在头顶,沈鹤鸣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赫纳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怎么样?”沈鹤鸣问。
赫纳沉默了三秒。
“大祭司。”他说。
“嗯?”
“如果今天阿蒙神亲自降临底比斯,大概也就长这样了。”
沈鹤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赫纳,你这个马屁拍得太离谱了。”
“不是马屁。”赫纳的表情极其认真。“是实话。”
沈鹤鸣转过身重新看了一眼铜镜。
铜镜里的人确实和平时不一样了。
画了眼线之后,那双杏眼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锐利的光芒,不再是平时那种半死不活的慵懒。
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和黑发形成的对比,在金冠和天青石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圣洁感。
他看起来不像人。
像神殿里供着的那尊阿蒙神像活了过来。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把铜镜翻了过去。
“走吧。”他说。“别迟到了。”
庆功宴设在大殿。
沈鹤鸣以前来过大殿很多次了,但今天的大殿他差点没认出来。
殿内的每一根石柱都缠上了新鲜的蓝莲花藤,花香浓郁得像走进了一座花房。
地面铺着从努比亚运来的黑色花岗岩板,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两排长案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法老的高台下方,案上摆满了金银餐具和鲜花。
侍从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袍,手持鸵鸟羽扇,站在两侧。
乐师在角落里调试着竖琴和双管笛。
一群努比亚舞姬跪坐在偏殿候场,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
沈鹤鸣站在殿门外的走廊里,透过半开的侧门往里看了一眼。
重臣们按品级就坐。
他认出了纳赫特,老宰相今天穿了一身极正式的深红色长袍,金色的宰相佩章别在胸口,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各州州牧们坐在中间区域,大多数沈鹤鸣都不认识。
但他注意到有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不时往高台方向瞟。
军方将领占了整整一排。
铠甲锃亮,肌肉虬结,一个个坐得笔直,像是在参加军事会议而不是庆功宴。
旧祭司集团的残余势力也来了。
沈鹤鸣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上次在神殿里被他架空的那几个老祭司,今天都穿着祭司礼服出席了。
“大祭司。”赫纳在身后低声提醒。“该入场了。”
沈鹤鸣整了整金冠,深吸一口气。
殿门大开。
他迈步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殿门。
沈鹤鸣的脚步没有犹豫。
他踩着黑色花岗岩地板,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色长袍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拖曳,天青石项圈在火炬光下折射出冰蓝的光。
他的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不卑不亢。
纳赫特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军方的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几个州牧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是第一次见到大祭司本人。在此之前,他们只听过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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