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我错了,别打我。
塞拉没说话。
哈图西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鸟叫。
“起来说话。”塞拉终于开口了。
哈图西里直起身体。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极薄的汗。
“我对昨夜发生的事情非常愤怒。”塞拉的声音不高。“在我的王宫里,在我的国土上,赫梯皇太子对我的大祭司下药、绑架、关押。哈图西里,你是觉得埃及没有军队,还是觉得我年轻好欺负?”
哈图西里的嘴角抽了一下。
“法老息怒。”他说。“昨夜之事确实是臣的过失。但臣需要解释......”
“解释什么?”塞提的声音从殿门边传过来,“解释你为什么在蜜枣里下药?还是解释你为什么把人锁在密室里?”
哈图西里转头看了塞提一眼。
塞提靠在柱子上,手按在剑柄上,表情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猎豹。
“塞提亲王。”哈图西里的语气控制得很好。“昨夜你持剑闯入东苑的时候,砍伤了我三个护卫。”
“活着就不错了。”塞提说。
哈图西里的副使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哈图西里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法老。”他重新面向塞拉。“臣承认昨夜的行为欠妥。但臣的本意并非伤害大祭司,而是希望通过一种更……私密的方式,与大祭司达成合作。”
“私密的方式。”塞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我的宫里,用我不知道的方式,跟我的人私下谈合作。这在赫梯叫什么?在埃及,这叫背叛。”
“臣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此意不重要。”塞拉的声音忽然降了一度。“重要的是我的大祭司在你那里昏迷了整整七个时辰,额角撞伤出血,到现在站在这里脸上还没有血色。”
沈鹤鸣在后面站得笔直,内心OS:我确实脸上没血色,但不全是因为昨晚被迷晕,主要是因为今天赫纳给我扑的粉太白了。
哈图西里的目光掠过塞拉的肩膀,落在沈鹤鸣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鹤鸣的表情很平静。
但哈图西里从那双狭长的杏眼里读出了一个信息:你完了。
哈图西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法老。”他说。“臣知道,无论臣怎么解释,昨夜之事都是臣的过错。臣不再狡辩。臣只想问一句:法老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塞拉的手指在弯钩杖上敲了两下。
“大祭司。”
沈鹤鸣往前走了一步。
“臣在。”
“昨夜受害的是你。”塞拉的头微微侧了一下,没有回头看他,但语气里有一种旁人听不出来的东西。“你来说。”
殿里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沈鹤鸣身上。
沈鹤鸣走到高座旁边的位置,面向哈图西里。
这个赫梯皇太子终于开始认真看他了。
“哈图西里殿下。”沈鹤鸣的声音不大,“昨夜你给臣下药的时候,有没有算过一件事?”
哈图西里没说话。
“你算准了臣会验酒,所以把药藏在蜜枣里。你算准了臣不会随身带武器,所以密室只安排了两个看守。你甚至算准了臣手腕上的东西不会发出声音。”
沈鹤鸣顿了一下。
“但你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
“臣身边有人。”
沈鹤鸣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塞提。
但殿门边的将军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臣手里有一块铜牌,是塞提亲王给的。臣摔碎铜牌的声音传到了苑外。亲王在一刻钟之内破门而入。”沈鹤鸣看着哈图西里。“殿下,你做了一个完美的局,唯一的漏洞是你不了解埃及人有多护短。”
哈图西里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沈鹤鸣接着说。“法老是真的想杀你的。”
殿里的气温像是又降了几度。
纳赫特的眉毛挑了一下。
旁边的重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臣劝了。”
沈鹤鸣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
“臣劝法老不要杀你。不是因为臣心善,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哈图西里盯着他。
“你死在底比斯,赫梯老王震怒,提前发兵,北线开战。这对两边都没有好处。你在赫梯内部代表主和派,你死了,主战派全面上台,以后连谈的余地都没有了。”
沈鹤鸣停下来,让哈图西里消化这段话。
“所以臣的建议是我们做个交易。”
哈图西里的副使在旁边翻译完最后一句话后,老人的手都在抖。
“什么交易?”哈图西里问。
沈鹤鸣走到殿中央,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哈图西里矮半个头。
但站在那里的气势,把对方压得死死的。
“首先,赫梯必须在北线后撤三十里。”
哈图西里的瞳孔缩了一下。
“同时,交出铁器锻造技术中的三项关键工艺,作为对此次事件的赔偿。”
殿里的呼吸声都停了。
铁器锻造是赫梯帝国最核心的军事机密。
整个近东地区,只有赫梯掌握了成熟的冶铁技术。
这也是他们能跟埃及叫板的最大底气。
“你疯了。”哈图西里脱口而出。
沈鹤鸣微微歪了一下头。
第108章 工艺
“疯了吗?”他说。“殿下,你在法老的宫殿里,绑架了法老的大祭司。按照埃及律法,这是死罪。按照外交惯例,这是宣战。你现在站在这里,还能喘气,是因为法老给了你一个机会。”
“三项工艺。”哈图西里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在要什么?”
“臣知道。”沈鹤鸣说。“臣要的是铁矿石的高温冶炼配方、碳渗工艺的具体流程,以及铁器淬火的温度控制方法。”
哈图西里的脸白了。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哈图西里的声音发紧。“没有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鹤鸣笑了一下。
“臣是阿蒙神的大祭司。”他说。“神告诉臣的。”
哈图西里的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可以不答应。”沈鹤鸣退后一步,语气变得很客气。“法老给了殿下选择的权利。殿下可以拒绝这些条件,然后作为绑架埃及大祭司的罪犯被扣押在底比斯。昨夜的事情会通过商路传回哈图沙,赫梯老王会知道他的嫡长子在外交任务中犯了多大的错误。主战派会拿这件事攻击你,说你鲁莽妄为。你在赫梯宫廷里花了十年建立的政治根基,一夜之间就没了。”
哈图西里的呼吸急促了。
“或者。”沈鹤鸣说。“殿下答应条件。后撤三十里,交出三项工艺。法老对外宣布大祭司身体无恙,赫梯使团因任务完成自行离开。殿下的脸面保住了,主和派的立场保住了,殿下回到哈图沙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皇太子。”
“至于昨夜的事……”沈鹤鸣微微一笑。“臣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哈图西里盯着沈鹤鸣。
哈图西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法老的棋子。
法老才是他的棋子。
“大祭司。”哈图西里用很低的声音说。“你比我想象中可怕得多。”
“殿下过奖。”沈鹤鸣说。“臣只是比较怕死而已。被人迷晕一次之后,臣想确保不会有第二次。”
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哈图西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副使凑到他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了一长串赫梯语。
沈鹤鸣听不懂赫梯语,但从老人的语气和表情判断,大概率是在劝他答应。
半晌。
哈图西里睁开眼。
“我需要时间与国内商议......”
“三天。”塞拉开口了。
从沈鹤鸣开始发言到现在,法老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高座上,看着他的大祭司把赫梯皇太子从头到脚拆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抬了几分。
“三天之内给答复。”塞拉说。“期间你仍然留在东苑。可以通过我们的信使向哈图沙传递消息,但所有信件内容需经大祭司审阅。”
这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纳赫特看向沈鹤鸣的眼神变了,现在终于是服气了。
哈图西里合上了嘴。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的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我答应。”
沈鹤鸣的心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变。
“后撤三十里,我可以做主。”哈图西里的声音沙哑。“但铁器工艺需要父王首肯。三天之内,我会通过信使传回消息。”
“好。”沈鹤鸣说。
他没有追问“如果赫梯老王不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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