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赫梯老王一定会答应。


    哈图西里是嫡长子,是赫梯老王最属意的继承人。


    比起三项锻造工艺,老王更怕失去这个儿子。


    而且沈鹤鸣要的三项工艺虽然核心,但并非不可替代。


    赫梯人的技术还在迭代,早晚有一天其他民族也会掌握冶铁。


    与其被人偷走,不如主动交出来换一个皇太子的平安。


    这笔账,赫梯老王算得清。


    “把殿下送回东苑。”塞拉说。


    侍卫上前。


    哈图西里最后看了沈鹤鸣一眼,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的瞬间,塞提从柱子旁边走过来。


    “铁器三项工艺。”塞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你是真敢要。”


    “反正他也不敢不给。”沈鹤鸣说。


    “你怎么知道那三项具体工艺?”纳赫特忽然开口了。


    沈鹤鸣转过头。


    老宰相站在一侧,手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眼睛眯着,目光精亮。


    “大祭司懂冶铁?”


    “神殿里有上古文献记载。”沈鹤鸣面不改色地说。“阿蒙神的智慧无所不包。”


    纳赫特看了他半天。


    “大祭司果然深得神恩。”


    老头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沈鹤鸣在心里擦了把汗。


    古埃及祭司懂冶铁?骗鬼呢。纳赫特肯定不信。


    但老头选择不追问,说明他已经站到了塞拉这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重臣们鱼贯退出,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塞拉从高座上站起来。


    他摘下双重冠,交给身后的侍从,揉了揉太阳穴。


    “过来。”


    沈鹤鸣走过去。


    “头还晕吗?”


    “不晕了。”


    “骗人。”


    “……有一点点。”


    塞拉放下手。


    “回去休息。”塞拉说。“明天还有事。”


    沈鹤鸣点了点头,刚要行礼退下,塞拉又加了一句。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去见外人。”


    沈鹤鸣张了张嘴。


    “上次是我批准你去的。”塞拉的眼睛看着他。“是我的失误。不会有下次了。”


    “法老......”


    “没有''''但是''''。”


    沈鹤鸣闭上了嘴。


    塞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插了一嘴:“我送他回去。”


    塞拉看了塞提一眼。


    “不用你送。赫纳送。”


    “赫纳是文官,路上万一......”


    “在我的王宫里,从政务殿到大祭司寝殿,一共一百二十步。”塞拉的语气平平的。“你觉得这一百二十步里会出什么事?”


    塞提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鹤鸣在中间疯狂求生:“臣自己走回去就行!一百二十步!臣还走得动!”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赫纳送。”塞拉说。


    最终定论。


    第109章 赢了


    沈鹤鸣跟着赫纳往外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塞拉站在高座前面,逆着光,金色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出轮廓。他的眼睛一直追着沈鹤鸣的背影,直到殿门关上。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寝殿后他把全套礼服脱了,换上薄麻衣裳,瘫在床上。


    三天后消息传来。


    赫梯老王同意了所有条件。


    北线开始后撤。


    铁器工艺的文书将随使团回程路线由专人护送至底比斯。


    沈鹤鸣拿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神殿里整理档案。


    他把那封密信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然后收进袖子里,去找塞拉。


    塞拉看完信后没有说话。


    他把信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抬头看沈鹤鸣。


    “赫梯使团后天离开。”


    “臣知道。”


    “伊什塔尔要见你。”


    沈鹤鸣愣了一下。“见臣?”


    “她跟赫纳说的,走之前想见大祭司一面。”塞拉的语气听不出态度。“你去不去?”


    沈鹤鸣想了想。


    “臣去。”


    伊什塔尔要见面的地点在东苑的花园里。


    赫梯使团离开的前一天,沈鹤鸣独自走进了东苑。


    伊什塔尔站在花园中央的喷泉旁边。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华丽的赫梯宫廷长裙,换了一身简单的旅行装束,深棕色的亚麻外袍,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前。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不像公主,像一个普通的少女。


    看到沈鹤鸣带着六个侍卫走进来,她笑了。


    “大祭司,你是来见我还是来打仗的?”


    “上次来东苑被人迷晕了。”沈鹤鸣说。“这次谨慎一点,公主不介意吧。”


    伊什塔尔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我哥做的事,我替他道个歉。”她说。“虽然他不让我道歉。”


    “公主不需要替任何人道歉。”沈鹤鸣站在她面前。“那天你提醒过我注意身边的人。我没听进去,是我自己的问题。”


    伊什塔尔看着他。


    “我明天就走了。”她说。


    “知道。”


    “回哈图沙之后,我应该会被安排嫁给某个小国的王子。联姻嘛,公主的宿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不一定。”沈鹤鸣说。“公主这么聪明,未必只有联姻一条路。”


    “在赫梯,女人只有联姻一条路。”伊什塔尔抬起头看天。“不像埃及,你们至少有过女法老。”


    沈鹤鸣没有接话。


    他想到了哈特谢普苏特。


    那位戴上假胡须、身穿法老礼服的女性统治者。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沈鹤鸣。”伊什塔尔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大祭司”,是名字。


    “嗯?”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就是个花瓶。”她直截了当地说。“长得好看,被法老捧在手心里,拿来当工具平衡朝堂的棋子。我以为我随便一推就能推倒你。”


    沈鹤鸣挑了一下眉。


    “后来你用流星雨打了我的脸。”伊什塔尔说。“我才知道你不是花瓶。你是瓷器里藏的刀。”


    “公主太抬举臣了。”


    “我没有抬举你。”伊什塔尔收回视线,正面看着他。“你把我哥逼到那个份上,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不说,还反手要了我们三项铁器工艺。你知不知道那三项工艺对赫梯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还要。”


    “因为那是臣被迷晕七个时辰的代价。”沈鹤鸣的语气平平的。“臣觉得挺便宜的了。要是臣真出了什么事,法老要的就不是三项工艺了。”


    伊什塔尔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风从花园的围墙外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侧。


    “我和我哥输得不冤。”她终于开口了。“你确实不一样。”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讨厌你。”


    沈鹤鸣笑了。


    “彼此彼此。”


    伊什塔尔也笑了。


    但她的笑跟之前在宴会上的那种精心计算过的笑不一样,这一次是真的。


    弯弯的眼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个邻家姑娘。


    “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她说。


    “希望如此。”


    “但如果战场上见面的话......”伊什塔尔的笑容收了。“我不会手下留情。”


    “战场上,不该留情。”沈鹤鸣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伊什塔尔伸出手。


    沈鹤鸣看了那只手一眼。赫梯式的告别礼——握前臂。


    他伸手,握住她的前臂。


    伊什塔尔的手指在他的前臂上收紧了一下。


    “保重。”她说。


    “你也是。”


    松手。


    伊什塔尔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在石径上越来越远,深棕色的外袍在阳光下显出温暖的质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沈鹤鸣。”


    “嗯?”


    “法老和亲王,都是好人。”她没有回头。“但好人不一定能给你好结局。”


    她说完就拐了弯,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沈鹤鸣没有多想,他转身走出东苑,阳光扑面而来。


    第二天,赫梯使团离开了底比斯。


    沈鹤鸣站在王宫北面的高台上,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沿着尼罗河东岸往北走。


    沙尘扬起来,慢慢吞没了队伍的尾巴。


    “走了。”赫纳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卷莎草纸。“大祭司,纳赫特大人派人送来了铁器工艺文书的接收流程。”


    “放我案上。”沈鹤鸣说。


    “还有……”赫纳犹豫了一下。“塞提亲王送了一篮子椰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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