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口的侍从官几乎是滚进来的。
“传穆特涅费尔特。”塞拉说。“现在。”
穆特涅费尔特是王宫首席御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手特别稳。
他在宫里伺候了三代法老,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夜被从睡梦中叫醒、跌跌撞撞赶到政务殿的时候,看到法老和亲王同时守在一个人身边的阵仗,还是愣了一下。
“看。”塞拉让开了位置。
老御医坐下来,翻了翻沈鹤鸣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腹部,最后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很长时间。
“是某种安神镇静的草药。”穆特涅费尔特皱着眉说。“配方不是埃及的,应该是赫梯那边的东西。剂量不算致命,但对方显然不清楚大祭司的体质偏寒,药性压下去之后身体的自愈反应会慢。”
“多久能醒?”
“如果是正常体质,六个时辰差不多。大祭司这个底子……可能要八个时辰,甚至更长。”
“有没有解药?”
“臣可以配一副催醒的方子,但药劲没过的时候强行催醒,醒来之后会头疼欲裂,而且伤身体。”老御医看了看法老的脸色,又看了看亲王的脸色,斟酌着补了一句。“臣的建议是……让大祭司自然醒。期间注意保暖,定时喂水,不会有大碍。”
塞拉沉默了一会。
“自然醒。”他重复了一遍。
老御医又给沈鹤鸣额角的伤口上了药,用细麻布条包扎好,然后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鹤鸣躺在卧榻上,呼吸浅浅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塞拉站在榻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长案后面坐下。
“说。”他对塞提说。“从头说。”
塞提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塞拉听完之后,拿起案上的一只铜铃,摇了一下。
赫纳再次出现在门口。
“传令。”塞拉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即刻起,赫梯使团全部人员就地软禁,不得离开东苑一步。所有出入口封锁,四周增设双倍守卫。任何人试图闯出,格杀勿论。”
赫纳的笔在莎草纸上飞速记录。
“另外。”塞拉停了一下。“传我口谕给哈图西里:明日午时,他到政务殿来。单独来。如果他拒绝,我派人去请。”
赫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法老,口谕的措辞……”
“就这样。”塞拉说。“他听得懂。”
赫纳退了出去。
塞提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杀了。”
塞提抬头。
“在我的王宫里,对我的大祭司下药。绑到密室里。”塞拉一边说一边蘸墨。“他觉得我是什么?”
“你杀了赫梯的皇太子,就是对赫梯宣战。”
“我正需要一个理由。”
塞提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的兄长。
塞拉动怒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吼大叫。
他越安静,越可怕。
“哥。”
塞拉的笔尖顿了一下。
塞提很少在正式场合叫他“哥”。
“你冷静一下。”塞提说。“杀哈图西里容易,但北线的十万赫梯大军不会因为主帅死了就散。反而会激怒赫梯老王,提前发动总攻。我们南方军区的兵还没调完,北线的防御缺口还有三个没补上。现在开战,时机不对。”
塞拉没说话。
“而且沈鹤鸣没事。”塞提的目光移向卧榻上的人。“他会醒过来的。”
“他没事是因为你去了。”塞拉放下笔。“如果你没去呢?”
塞提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塞拉低头看着莎草纸上被墨汁洇开的一团黑色污迹。
“不杀。”他说。
塞提松了口气。
“关着。”塞拉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让他在东苑里好好想想。明天我亲自跟他谈。”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卧榻旁边。
塞拉伸手,把沈鹤鸣的手腕翻过来。
手表的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他摔铜牌之前。”塞提忽然开口。“应该先试过按手表。”
塞拉的手指在手表的边缘停了一拍。
“手表没有反应,他才去摔的铜牌。”塞提说。“他最后能想到的求救方式,是我给他的那块铜牌。”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塞拉没有接话。
他把沈鹤鸣的手轻轻放回原位,然后站直了身体。
“你回去休息。”他对塞提说。
“我不走。”
塞拉看着他。
“他是因为我给的铜牌才获救的。”塞提的语气不容商量。“我要守到他醒。”
“我也不走。”塞拉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塞拉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卧榻的左侧,坐了下去。
塞提看了他一眼,也搬了一把,放在右侧。
两兄弟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大祭司。
赫纳站在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地退出去了。
他吩咐侍从去厨房热水、备毛毯,然后在门口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今夜注定没有人能睡了。
第105章 守护
夜深了。
政务殿里的灯被调暗了一些,但没有全灭。
塞拉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莎草纸卷轴,是之前沈鹤鸣做的那份情报对比分析。
塞提坐在右侧,靠在椅背上。
每隔半个时辰,塞提就会伸手探一下沈鹤鸣的额温。
不热,偏凉。
于是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沈鹤鸣身上。
沈鹤鸣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往那件外袍里缩了缩。
塞拉看了一眼那件外袍。
他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
塞提开始困了。
他在马背上可以连续骑三天三夜不合眼,但坐在椅子上守夜就不行了,尤其是确认沈鹤鸣没有生命危险之后,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他的头往下点了两次,又强撑着抬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撑住。
他的身体往侧面倒,肩膀靠上了卧榻的边缘。
塞拉放下卷轴,他看了看赛提。
他睡着了之后脸上的棱角柔和了很多,看起来不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更像一个少年。
塞拉的目光移回沈鹤鸣身上。
活着就好。
塞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清晨。
殿外的鸟开始叫。
沈鹤鸣的意识被鸟叫声拽了回来。
他试着睁眼。
睫毛抖了两下,光线刺进来,他又闭上了。
再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色。
塞拉坐在左侧的椅子上,他微微弯着腰,眼睛闭着。
然后沈鹤鸣转头看向右边。
沈鹤鸣现在清醒了。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算了,闭眼吧。
反正装睡,他是专业的。
他刚把眼睛闭上,塞拉动了。
沈鹤鸣在心里呐喊:是心跳的问题!心跳我控制不了啊!
塞拉醒了。
沈鹤鸣感觉到法老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塞拉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呼气。
沈鹤鸣维持着装睡的呼吸频率,内心的鼓点已经快敲出花来了。
“别再这样了......”
沈鹤鸣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没忍住。
塞拉的手指立刻停了。
“醒了?”
沈鹤鸣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
塞拉正低头看着他。
“法老。”沈鹤鸣的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
沈鹤鸣:“您不累吗?”
塞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先帮沈鹤鸣坐起来,坐起来的瞬间,沈鹤鸣的脑子嗡了一声,眼前发黑,身体往旁边倒。
“慢一点。”
这个动作惊动了右边的人。
然后塞提的眼睛睁开了。
“你醒了。”
“……醒了。”沈鹤鸣说。
塞提盯着他看了很久。
“疼不疼?”塞提问。
“什么?”
“额头。”
沈鹤鸣这才想起来额角有伤。
他抬手摸了摸,碰到了麻布条,有点闷,但不怎么疼了。
“还好。”
塞提的目光移到塞拉身上。
“臣昏迷了多久?”
“七个多时辰。”塞拉说。
“赫梯使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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